“他也不会有事。”
姜小满看向他, 眉眼沉静却坚定, “你对你家宗主这么没信心吗?”
“我当然有了,可是,可是……”
少年低下头去,抽噎着,脸颊涨红。
他努力压抑哭声,正憋屈难耐时,耳畔忽传来一阵虚弱的咳声。
二人同时转头望去。
图娜也醒了。
她吸入的噬魂沙远比颜浚更多,醒得迟缓而痛苦——或者说,她能醒来本身就是个奇迹。
姜小满眼角余光一瞥,等不及对方睁开眼,便直接揪起图娜的衣领,将她狠狠摁到了墙上。
力道粗暴,毫不留情。
图娜被撞得肺腑一阵闷痛,竟还低低笑了起来,声音沙哑虚弱:“谁让你救我的?”
姜小满眉目冰冷,“你想死,我偏不让你死。”
图娜先是一怔,旋即更放肆地笑起来。
她后脑勺无力地靠着墙壁,唇角挂着的沙尘被她笑着吸入口中,呛得她再次剧烈咳嗽。眼泪与冷汗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你的命倒真是硬,这都死不了……行啊,那你就拖着我,等有机会,我一定继续弄死你。”
她眼神满不在乎,带着玩味与挑衅地又转向颜浚:“或者他。他算是你的假弟弟么?还是真的?不如我先弄死他——”
“你就这么恨吗!”
姜小满蓦地厉声打断她。
少女呼吸微乱,掌心用力撑着墙壁,才稳住剧烈起伏的胸口。
她盯着图娜,眉间压着怒火,
“你满口兀勒罕,提些那么久远的旧事,我根本不懂啊!上古神话也好,赤帝病死也罢,这些到底又关我们什么事啊!!”
她这一喝,图娜顿时怔住了。
半晌后,却轻轻摇头,低声笑了笑,
“怎么没关系?你的假夫君是仙门宗主。兀勒罕古城的位置,绝不能暴露给仙门,更不能让宗主得知——他必须死。你们与他相关,自然也得死,就这么简单。”
“你这个混蛋!”
颜浚忍无可忍,猛地扑上去,却被姜小满一把拦下。
姜小满冷冷瞥了图娜一眼,没有再接她的话,只回头沉声问:
“颜小弟,我问你,那石碑上可有说,这坑道底下究竟是怎样的吗?”
“坑道?”颜浚愣了一下,“姐姐说的是结生之道吗?”
“嗯。是死路,还是另有出口?”
颜浚喘着气,竭力压下胸中翻滚的怒火,连换数口呼吸才缓过劲儿来:
“石碑上没说。但,但是!我记得姥姥曾告诉过我,兀勒罕尊重所有生命,结生之道中所有遗体,最终都会被运至王宫内的隔离墓穴安葬。这样看来,下面应该有一条通往城中的出口。”
图娜眼珠瞟动,朝姜小满看去,“喂,你该不会还觉得——”
话未出口,姜小满便蓦然出手,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狠狠地抵在墙根,未说完的话瞬间变作呜咽不清的杂音。
随即,少女缓缓抬起一根手指,竖在唇前,长长地“嘘”了一声。
下一刻,她指尖一点,寒冰瞬间凝成一道晶莹的细圈,牢牢箍住了图娜的脖颈——竟是当初系在灾凤脖子上的同款。
姜小满目光冷得骇人,声音更低沉而冰凉:
“你脖子上的东西,我叫它‘万苦圈’。你若再说一句我不爱听的话,或再做任何我不喜欢的事,它不会要你的命,却能让你如万针噬骨,痛不欲生。”
图娜双眼瞬间瞪大,呼吸猛然一窒,惊惧之下浑身僵硬。
还没缓过来,又被姜小满拍了拍脸蛋,“相信我,你不会喜欢的。”
异族女子登时剧烈喘息起来,额上冷汗滚落,顺着脖颈流下,却再不敢说出半个字。
姜小满这才缓缓站起,居高临下,投下一片阴影在图娜狼狈的面容上,
“你听好,我不杀你,是因为我相信凌司辰一定不会有事。”
“他的血脉远比你想象的强大,更不会败给这种低劣机关和你的下作手段。我能战胜噬魂沙,他自然也能赢。”
她眼底燃起炽烈而锋锐的光,“我要你亲眼看着,我与他如何一同破开这赤帝古城!”
说完,她转头向颜浚招了招手,
“把她拉起来,押着她,跟在我后面。”
眼前的城门巍峨高耸,直有十几人高矮,几乎顶到洞顶。
通体墨黑的门扉厚重而沉凝,上头密密匝匝刻着难以辨认的纹路。
纹理间幽幽透出些微微波光,远远瞧去,恰如夜色湖面般幽邃深沉。
姜小满抬头盯凝半晌。
她心道,要打开这样沉重的一道门,怕是免不了要费上一番功夫。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掌心灵气凝聚,暗自做好了随时取用水兰珠储备的准备。
可就在她指尖轻触到门扉的一瞬,耳畔忽地响起细碎的“喀拉”声。
一道裂纹自指尖处迅速扩散,犹如蛛网般瞬息遍布整个门面。
紧接着,那扇厚重沉凝的城门竟如水面泛起涟漪,逐渐变得透明,继而化作一缕烟云,竟彻底消散了。
适才触手可及的厚重之感,就这样化作了虚无。
颜浚看得呆住了,张大了嘴:“哇!姐姐,你这是什么术法?”
“不是我的术法。”姜小满怔然低语,望着自己的掌心,“好奇怪,我只是把手放上去,它便自己消散了。就像是,对我的灵气有所回应似的。”
“因为一开始,就根本没有这扇门吧。”
一直被颜浚押着的图娜终于开口了,她声音淡淡的,轻飘飘地试探着姜小满。
见姜小满回头看她,神色并无不悦,她才继续说:
“兀勒罕古城原是上京的王城。兀勒罕王驾崩之后局势大乱,陆衡的大军攻入城中,撞破了城门。这城门原是用整块灵玉雕成的玉宇琼门,耗费百年光阴建成,想来也不可能再复原了。”
“所以,就用了一道幻影吗?”
姜小满抬头,再看了一眼。
她眨眨眼睛,却也不作深究,抬脚便往里走去。
颜浚押着图娜紧随其后。
踏入门内的一瞬,仿佛穿过了一道无形的帐幕,耳畔“嗡”的一响,眼前竟骤然一亮。
从晦暗的黄沙,竟一步踏入明朗天光。
就像在小棚子那时一样,周边一圈没有结界,却胜似结界。
姜小满原以为,这座古城早已毁于漫长岁月,剩下的无非是些残垣断壁。
然眼前真正所见却令她屏息不语:
面前赫然竟是一座浩大恢弘的王都,被完完整整地还原了出来。
街道、亭台、楼宇,都以一种古旧的黄石雕铸而成,没有丝毫色彩,唯有深浅不一的黄土之色,透着一种幽静而悲凉的意味。
她踏入城中,目光所及处竟连人影也有——
行人三三两两,神态各异,却皆凝固于黄石之间,安静、僵硬,毫无生气。
整座城仿佛凝固在某个被岁月定格的时刻,无声地诉说着当年的繁华与安然。
姜小满缓缓走上前,试着伸手触碰,却指尖一空,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她微微一怔,蹙起眉来。
原来,整座城池,都是一片幻景。
脚下仅有一层薄薄的地基是真实的,其上的黄石街景、楼阁、人物,全都是虚幻而飘渺的存在。
抬眼望去,城墙高耸,连向头顶澄澈而辽远的天幕,仿佛早已不在地底。
但这天幕,也如同城池一般,恐怕只是幻景的一部分。
只是,这便又带来了下一个问题——
如此气势恢弘的幻景,究竟是谁造的?
——
姜小满心中虽疑惑,却无暇深究。
眼下,她更想赶紧找到那所谓的“隔离墓穴”。
她抬眸远望,只见这座城池浩瀚无边,竟望不到尽头,只隐约见远处楼阁宫宇层层叠叠,高耸如林。
王宫,应该就是那个方向吧?
她简单辨了辨方位,便径直朝那处走去。
一路上,这些黄石雕就的幻影遍布四周,她渐渐也懒得再去细看,任由目光从那些僵硬的街景上掠过,继续前行。
但走着走着,她便隐隐觉得不对。
眼前的街景似乎无穷无尽地重复着——挑担吆喝的小贩,来往赶路的行人,严阵以待的巡逻守卫,并肩相依的情侣,奔跑嬉戏的孩童,以及坐在门前静静休憩的老者……
那些石头雕铸的静态场景,一次又一次出现在眼前,循环往复,令人头晕目眩。
终于,她在一处巷口停住了脚步。
果然,又是那个拿着风车、定格在奔跑一瞬间的孩童。
她印象太深刻了,以至于当第二次、甚至第三次见到时,心底早已有了不祥的预感。
此刻,身后的颜浚也低声道:“姐姐,咱们是不是……迷路了?”
图娜被他拉着,唇角泛起笑意,却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