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她自己,纵使早已知道真相,姜家的人仍旧视她为亲人。
图娜闻言顿时沉默,似乎想反驳些什么,却终于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低头,若有所思。
良久,她轻轻一笑,像是想起了久远的往事:
“你这番话,我阿勒也说过。”
姜小满见她终于松口,倒也不催,只安静等着她自己说下去。
又过了一会儿,图娜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
“严格来说,她确实不是修士……”
她看向姜小满,
“她是神侍。”
第359章 神龙道、誓言堂(1)
“神侍!?那你——”
图娜却一笑, “放心吧,阿勒生下我时神力未曾恢复,仙果之气早已薄弱殆尽, 我可是一点也没继承到。”
“……”
姜小满一噎,眨了眨眼,心道:好像也没什么值得“放心”的……
图娜却也不管她, 只悠悠然坐下来,指尖随意拨弄衣角,轻飘飘地讲起了往事:
“当年仙界战神奉神祖之命,以‘红云剑阵’覆灭七城。那七城凡人众多、阵法纵横, 非神侍不能主阵,阿勒便在其中。”
“阿勒说, 她活了三百年,从未见过那样的惨烈。剑阵一落, 城中血火翻腾,哭声断绝……”
说到这, 她略略低眉,似想掩去眼底的情绪,“她终究心软。毁城时暗暗留下一道障壁, 只盼凡人能逃出一线。只是此举逆了阵法, 她自身神力消耗殆尽,难以支撑,竟困在了大漠。”
姜小满默默听着, 没插话。
“后来噬魂沙侵袭, 阿勒晕倒于荒漠边缘, 正恰逢库勤的巡逻部队经过。那时, 库勤还属于拜火教中的保守一派, 他便不顾城主的反对,执意将她救回了月泉城。”
库勤——颜浚在旁小声解释道,在大漠语中便是父亲的意思。
姜小满略略点头:如此看来,说的便是当年拜火教的大护法了。
图娜低着头,双手在跟前轻轻揉搓,
“那也是第一次,库勤带领部众全票通过友好条约——第一次,他们接纳了来自仙门的人。后来嘛,阿勒留在城里,和库勤越走越近……直到有了我。”
她说得轻描淡写,语调却不觉间低了下来,末了还长长叹了口气,似乎沉浸在深远的回忆之中。
姜小满等了半晌,这才开口:
“可你说,后来她死了?”
图娜抬眼瞥了她一下,目光中的柔软瞬间敛起,重新透出些许锐利,却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转开了话题:
“阿勒飞升前是凌家修士,飞升后则成了金翎神女的贴身神侍。她曾教我凌家的剑诀心法,只可惜我天生就不适合舞刀弄剑,学得不好。除此之外,她还教我识别仙界的法印与讯号,说若是哪一天仙界来找她,我能先一步避开。”
“毕竟,按仙界法令,这些不许外泄给旁人,但阿勒说,我是她的后代,也不算外人……”
她略顿了顿,“所以,我认得出灵火缚,这并不意味着我会破解——阿勒从未教给过我破解的方法。”
看着姜小满和颜浚失落的神情,图娜又咳一声,
“不过,她倒是教过我一套‘舒心’的心诀,说若不幸中了战神之术,至少能护住心脉,避免术法深入造成更重的伤势。”
说着,她便拉过颜浚的手,低头认真地在他手背上逐笔书画:
“就是这个,你试试看,或许能缓解他的伤势吧。”
颜浚神色一凛,认真记下后点了点头:“好,我试试!”
他转身俯下,照着刚才图娜在手背上写的心诀施术,全神贯注。指尖术灵光跃动,缓缓渡入凌司辰的体内。
姜小满在一旁屏息凝神,神情紧张地盯着他的动作。
术光流转半晌后,颜浚再度探向凌司辰的腕脉,片刻,紧锁的眉头蓦地舒展开来,惊喜道:
“好多了!好多了!”
他又转向姜小满,眼底光彩明亮,兴奋难掩:“姐姐,宗主真的好多了!”
姜小满听得此言,一直悬在心头的石头终于落下,不由舒了口气。
她转头望向一旁的图娜,目光真切,露出笑意:“……谢谢。”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其实,你也没那么坏嘛。”
图娜闻言眉梢轻挑,唇角似有若无地扬起,
“话又说回来,你这假夫君的命也是真够硬的,兀勒罕的咒阵炸不死也就罢了,怎么仙界开传送阵也要打他一顿?”
知道这女人怎么开口都是带刺儿的,姜小满倒也懒得跟她计较,只无奈一笑,摇头叹了口气,到底也没再多说什么。
正当此时,她忽觉一丝阴冷悄然拂过,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姜小满心头一跳,倏忽望向门边方向,便看到一道细烟般的雾气正缓缓飘入室内。
“雾……这么快就起来了?”
颜浚也察觉到异样,少年动作快,腾一下便起了身,疾步跑到门口朝外张望,满面愁容地回头:“还真是。姐姐,越来越浓了,好像正往屋里渗呢!”
姜小满眉心一蹙,起身也过去察看,
却见原先布下的隔离结界,竟丝毫挡不住外头飘进来的浓雾。
好强的雾阵。
分明这室内地面并未铺设咒阵,但雾气却如同有生命似的,不急不缓,却无孔不入。
这下麻烦了……
四下一扫,似乎此地是一间彻底封闭的死室。
图娜和颜浚已然起身,颜浚正努力将凌司辰背起,看着打算转移地方。
看来只能硬着头皮出去了……
姜小满正待挪步,脑中却忽然一震。
那沉寂许久的古怪声音再度响起:
【无路之时,路隐于幽微之处。尾绘山水,有尾则必有其首,循此山水之迹,方可觅得汝欲行之途。】
姜小满恍神片刻,回过神来时摇了摇头,她倒也渐渐习惯了那古怪声音这般突如其来的提醒。
只是……
尾绘山水?
她目光四下再扫,俄而便注意到了最里面那面宽阔墙壁上,似乎隐约刻着些什么。
“你们注意到那面墙上的壁画了吗?”她抬手一指。
图娜顺着她手势望去,“那个啊?进来时倒是瞧见了,只是太过老旧,颜色都褪尽了。”
颜浚也说:“完全看不出雕的什么东西。”
姜小满索性上前几步,伸手在壁画上轻轻一抚,满手黄尘,落灰簌簌而下。
再抚几下,竟渐渐显露出些许旧时色彩。
颜浚见状惊呼一声:“原来颜色没有完全褪去,而是藏在黄沙尘灰底下了!”
图娜亦蹙起眉头:“看着,好像是……一幅山水图?”
姜小满二话不说,指尖凝出术法,唤出一丝冰水,细细将壁面冲刷干净。
渐渐的,一副精致高雅的山水雕图彻底显现出来:
群山绵延,河流蜿蜒如一条飘带,精巧的凸雕工艺贯穿其中,起伏分明。
“尾绘山水……”姜小满轻声喃喃,“河水为尾形,群山为尾叶,有尾必有其首……”
她手指循着河流走势一路摸索至最右端,果然在尽头处摸到一处隐秘凸起,
再轻轻一按——
只听右侧墙壁“吭哧吭哧”一阵沉闷机关响动,赫然开启了一道隐秘的小门。
颜浚与图娜同时惊呼出声。
姜小满亦是喜出望外,嘴角忍不住扬起:
“果然有暗道。看样子,外头的长廊设的是迷阵,无穷无尽;这里可以直通深处,还能躲避外头的迷雾,正好一举两得。我们走吧。”
她当先迈步踏入门内,颜浚背着凌司辰紧随其后。
图娜却眉头微蹙,盯着壁画迟疑了片刻,带着满腹疑问,这才迈步跟了进去。
“你怎么知道这里藏着一道暗门的?”
图娜终按捺不住心底疑惑。
姜小满走在最前,手中燃起柔柔的术光,眼睛盯着前方未尽的暗道,并未回头,
“有个声音,给了我提示。”
“声音?”图娜微微一怔。
颜浚问:“什么声音啊?”
姜小满道:“也不是这次才有的,就是一道很奇怪的声音……自我们进入这里,一路上的那些关键提示,都是它时不时告诉我的。”
颜浚又问:“是男的,还是女的?”
姜小满摇摇头:“听不出来。”
颜浚嘀咕:“这也太奇怪了……”
图娜却并未再多言,只目色微沉,若有所思地望着前路。
这条暗道狭窄,头顶压得低低的,三人并肩不得,只能一前一后紧紧挨着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