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清澈得像块上好的蓝宝石,无数繁星点缀其间, 璀璨而密集,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似的。
羽霜也变回了人形, 静静地陪着姜小满看夜空。
耳畔传来均匀的呼噜声。
裘万里几件夹袄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怀里还揣着书, 人却靠着船桩睡着了。
“这天外的星空,瞧着和瀚渊也没什么不同啊。”
随着这声音传来的, 是身后嘎吱嘎吱踩踏甲板的脚步声。千炀也凑了过来,红发壮汉仰头望着星空,随口问了句:“霖光, 你觉得这里也会有‘启明星’吗?”
“也许吧。”姜小满应得清浅。
千炀嘿嘿嘿笑起来。
“灾凤跟我说有来着。”他忽然想到什么, 叹了一声,“也不知道她在瀚渊轮回得如何了,以前都是她陪本王看星星的。”
姜小满眉头一蹙, “轮回?什么轮回?”
“嗯?灾凤的轮回呀。还是小青鸟告诉我的。”千炀抠着后脑勺。
姜小满迅速转头看向羽霜, 眼神明摆着问她“你和他说什么了?”
羽霜垂下眼睫, 不吭声。
千炀倒没察觉, 继续说:“要不是小青鸟说灾凤会轮回, 本王那时都快难过死了。虽然好奇怪,这次灾凤死后火脉的反应和以前不太一样,好像还存在着一样……不管怎么说,她要是能早点轮回回来就好了,本王一个人还真不习惯。”
看着他一脸憨厚又傻乐的表情,姜小满终于是看不下去了。
【怎么回事,没告诉他实话?】
她水脉传音问羽霜。
【……】
羽霜头垂得更低了些,却没敢说话。
姜小满又问:【你怎么能做这种承诺呢?】
半晌,羽霜才悄悄:【君上,其实我——】
话未说完,千炀又自顾自喃喃:“虽然又得从雏鸟重新长起来……希望这次的灾凤脾气能比之前好一点,别动不动就骂本王,嘿嘿。”
【算了。】姜小满揉着眉心,叹了口气,【你也是为了让他开心吧。那就让他这么想吧。】
羽霜沉默了好一阵。
【……是。】
夜渐渐深了,最后连千炀也靠着船舷睡着了。
浮炎舟就这么缓缓漂行,满天星斗如碎钻般撒落下来,夜色温柔地包裹着他们,令人心安。
羽霜低声对姜小满道:“君上也睡一会儿吧,属下守着。”
姜小满原想坚持一下,但疲惫感袭来,想来去了赤帝古城还得费脑子,便也找了个地方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
姜小满被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惊醒,眼前的东方天际已微微泛白。
这时,舟尾传来幽荧兴奋而清亮的声音:
“到十城遗迹了!”
——
浮炎舟嗡嗡巨响落下,停在了十城遗迹的砂石废墟之上。
跳下来后,千炀便抬手一招,浮炎舟迅速缩小成一道红光,没入他随身的灵珠中。
舟影一消失,噬魂沙顿时呼啸着涌了过来。
幽荧果断结术,撑起一道稳固的屏障,将众人所在的位置严严实实圈成了一块四四方方的安全区域,挡住汹涌的沙浪。
裘万里被护在中央,这才钻出个头来,
“这里就是入口?看着什么都没有啊。”
他举目四望,入目是一片荒凉的黄沙,倒插的断壁残垣早被风沙掩埋大半,依稀诉说着昔日十城的辉煌。
姜小满却很确定:“反正那时我就是从这里出来的,总觉得应该有个豁口才对,在哪里呢?”
她到处寻找,又努力回忆。
那时羽霜确实从地面破土而出,但凌司辰状态不好,她没太注意细节,只晃眼瞥见一块弯月状的遗迹,和现在这块有些相似。
莫不是记错了?
越看越不像了。
正愁着呢,忽听身旁一声剧烈轰鸣。
转头一看,只见千炀手持焚鬼,刀身燃起熊熊烈火,势如破竹般一刀劈落,震耳欲聋的爆响中,竟然直接将整片沙域砸出个巨大的坑洞。
红发壮汉扬声大笑:“哈哈哈!豁口这不就有了吗?”
姜小满探身往下一瞅,还真被他一刀贯通了底下矿层,黑漆漆的深坑直通地底空旷的岩层。
心底不禁暗道:都忘记火克土这茬了,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大力出奇迹吗?
不管对不对吧,反正是能下去了。
“确实,咱们走吧,下去看看。”
顺着千炀劈开的豁口,跳下去后便是巨大的矿石空间。
一路直线下坠,幽荧给裘万里施了道屏障缓冲,羽霜护着姜小满穿过噬魂沙,众人平稳着地,毫不费劲。
这次降落的地点,正巧是之前归尘所在的主宫殿。羽霜此前撞开的天窗如今成了一道贯通上下的豁口,矿石的光亮倾洒而下,却只照亮了一地废墟。
自归尘陨落后,此地便毁于剧烈的震荡,残垣断壁倾倒横斜,碎裂的石柱四处散落、交错堆叠。原本庞杂繁复的主殿,如今只剩破败景象,已看不出原貌。
姜小满站在废墟中央环视四周,心绪复杂:“真没想到,这鬼地方还能再来一次……”
回忆起在这里经历的一切,尤其是凌司辰一剑捅穿归尘的那一幕,至今令她心绪难平。再想从这里离开只短短数月,竟又发生如此多的变故,着实令人唏嘘。
她叹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循着依稀可辨的碎石路,找到当初穿过的那道幻影墙,
“这边,那个方向。”
千炀朝幽荧示意:“你来。”
幽荧领命,凝出一道结界屏障往前推动,将挡路的碎石残骸纷纷清开。
不多时,便推开一条平整通道,直达那道幻影墙的深处。
出了幻影墙,几人沿着姜小满来时的原路折返,终是抵达当初羽霜送二人进入的高台。
裘万里登上高台,往下一望,看得呆了:“这就是赤帝古城……真是没想到,历经万年,竟还能保存得如此完整。”
从高台俯瞰,赤帝古城的全貌尽收眼底。
精致的黄土墙垣、纵横的街巷一览无余,除了没有人烟外,规模皆异常完整。当时姜小满进来也觉得意外的保护得很好,想来当是上古的一种术力维持着。
裘万里伸手指点着远近依稀可辨的区域,口中细数道:“那里是门庭,接着便是集市、八极回廊,”手势微微一转,“再往那边过去,便是归元场、迎宾大道,还有王宫……”
千炀看不太懂,对这些古迹也没兴趣,挠挠头,只问:“那我们现在要去哪?”
姜小满抬手一指:“那里,那边。底下那排靠内侧的廊道便是‘神龙道’,直通最里头的‘誓言堂’。我当时就是在那神龙道里看到了九曲神龙的壁画……还有,听见了那些奇怪的声音。”
裘万里点头:“好,事不宜迟,我们下去吧。”
从上方塌落的巨石交错堆叠,竟形成了一座天然的石桥。几人踩着石桥一路向下,穿过崎岖的断壁残垣,摸索着来到神龙道的深处,果然再次看到了那面壁画。
壁画长长一条,从最初的山水图室直通向内,整条龙身便是一幅恢弘的长卷,刻尽了历史的演变与世间百态。
一直走到廊道尽头,便是那幅生着四对角的龙头图。
裘万里拿出先前画的图反复比对,果真十分相似。
姜小满也再次认真端详。之前看的时候凌司辰昏厥垂危,她根本没有细看的心思,这次再看,才发现自己错过了诸多细节。
譬如,巨大的神龙头位于中央,四方却延伸出许多细线,将背景切割成四个截然不同的色块,每块之中都有无数精巧描绘的小人:
左侧一片深邃幽黑,小人皆张口吞噬;
右侧一片纷扬金色,小人皆御马奔腾;
顶端一片皑皑白雪,小人皆虔诚叩拜;
底部则一片黯红,小人皆持兵戈征伐。
姜小满一时看得出神。
裘万里低语道:“噬、御、礼、兵。是神龙的四种力量。”
“看来,这幅壁画虽不敢明言,却暗示了神龙分离法相之往事……只是作画之人究竟是谁,为何要将此等隐秘之事藏于赤帝古城?”
姜小满奇怪:“原来这幅壁画不是上京王都的一部分吗?”
“自然不是。”裘万里抬手抚过壁画,“你看这些颜料,明显是比朱明年代新得多的。这些颜料都是五仙祖平定人间之后,才于后文明时代开发出来的东西。”
“不过,具体是谁,又为什么要作出这一幅画,藏在这帝都里呢?”
他认真细致盯着壁画,目光又移到龙头之下的小字。
“寻回漂泊无归的祝福……”
“四大法相中最强盛者,将会成为新的天尊。”
姜小满听着他默念。
显然小姨丈也熟知大漠古文字,念得是熟练无比。
但和上次颜浚与图娜念的又似乎略有差别,难道是翻译上的差异?
她沉吟片刻,“这段话和霖光在瀚渊神山听到的预言很像,也都提到了‘寻回所有祝福之力’。”
“或许这里的‘祝福之力’,并不是指神山的赐福,而是更早的……神龙赐予人间的那份力量?”
可那些祝福之力,如今在何处呢?
裘万里捋捋小胡子,亦陷入思索:“若上古的祝福本就是神力的一部分,那在五仙祖代替神龙行走世间之时,本该一并消失才对。但若这股力量并未彻底消散,而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于世间呢?”
姜小满抬眼看他:“姨父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