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沉寂之后,结界之内才传来清冷的回应:
“你拿来的那些卷宗,我都看了。坦白说,我对白猿的来历并无兴趣,对蓬莱的起源更是毫不关心。”
“授予也好,攫取也罢,都与我无关。我关心的只有——”
“白猿,是我的东西。纵然那是神龙之力,也休想将它从我手中夺走。”
天元微微一怔。
“放心吧,没有人要跟你抢。”他叹息一声,“只是,这股力量……”
话到嘴边,却又顿住。
神龙之力终究会侵蚀宿主原有的意识,待神识完全归一后,这股力量便会彻底占据主导,将宿主的躯体变作载体,从此再无独立的意识。
他本来想这么说的。
就像他曾经,这样提醒过云海和金翎。
然而结果却毫无意义:一个陷入了无止尽的自责与否认之中,愈陷愈深;另一个则彻底放任自流,随性而为,再不管世间所谓的是非正义。
又想到白日里长明的一句话:
“身居高位,无须言尽。”
也许,不说出来,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这股力量怎么了?”他说一半没声了,砺风便追问了一句。
天元沉默片刻后,道:“没事。我只是想提醒你,这股力量对你的体质要求颇为特殊,好生修炼,记得劳逸结合,如此白猿才会更好地与你融合。”
他顿了顿,“稍晚些,等云海和金翎那边事情结束,我们四人找个机会坐下来吃杯酒,好好聊聊。”
凌家大公子凌北风,天元对他其实并不了解。
素日里他极少关心下界之事,对这一代凌家人的事情,所知所闻多半也都来自云海与金翎的转述。
但如今,战神砺风已归入他麾下,成为蓬莱武神之一。
至少在他的人格尚未被彻底侵蚀之前,他都会尽己所能,多照顾他一些。
天上仙岛风平浪静,不兴风雨,天下人间便也是一片晴好。
南部某处的林间。
有两道迅疾的身影穿梭飞掠,疾如闪电,又仿佛在斗法较劲。
后方苍蓝的影子催动风势,狂风骤起,满地落叶碎枝被卷起,化作无数锋锐如刀的飞刃,铺天盖地般呼啸袭来。
凌司辰身形倏地一顿,回身一掌,掌心凝聚起一道升腾的雄浑力量,竟似排山倒海一般,将漫天叶刃尽数弹开。
劲力未歇,弹飞的叶刃倒射而回,嗖嗖作响地击打在林木之间,顷刻便将四周树枝扫落一空。
落地之时,一大片林子却是化作光秃秃的荒地。
凌司辰一身黑衣立于其间,手撑膝盖喘着粗气。
飓衍也随之落在他跟前,问他:
“这次如何?”
凌司辰闭目凝神,显现出白色枝丫般的小角,探出半截。掌心腾起一道淡黄光辉,夹杂着细细缕缕的尘沙。
那黄沙流动不息,一会儿如丝带飘舞缠绕,又一瞬变作交织的沙网,围绕着他的掌心流转。
“我现在能够清晰感知这股力量的流动,也能随意引导它的方向,”他轻轻一推,沙尘便散开漫天荧光,
“但始终达不到你所说的,父亲当年达到的境界。”
额上的短角也随之隐去。
这是他修炼的第七日了。
【黄土斥力】。
算是他与土脉同调的开始之技。
从一开始的完全无法掌控,到现在已能自如施展出来。
其实最早,这股力量出现在与“兵器”霖光交手时,为保护姜小满而突然爆发;第二次是在与归尘相斗,弹开捆绑自己的花枝;第三次,则是在岳山上,与凌北风那一次……
想到这里,他拳头骤然攥紧,愤恨再度涌上心头,竭力才压下来。
飓衍却在一旁淡然道:
“归尘所用的是祝福技,而你的却只是寻常技。单凭寻常技就能与祝福技媲美,本就不可思议。”
“那是不是也就是说,我没有自己的祝福技了?”
“不好说。”飓衍答得平淡,又问,“神器呢,有什么进展吗?”
凌司辰摇头。
飓衍深深地叹了口气。
凌司辰对这态度很是不满:“喂,是你压根没说清楚,到底如何唤醒神器?难道就这么啪一下凭空变出来吗?你只是反复说只要与土脉同调就能唤醒,可到底该怎么做?”
“……”
飓衍却无法回答。
这让他怎么解释?
有些事情根本无法用言语说明。当初他得到飖羽的那一天,便是在与风脉完全同调后的某个寻常日子。那时他正平静地凝视虚空,碧绿飖羽在半空凝聚而成,徐徐飘落于他的掌心。
这种难以言说的经历,他又该如何去形容?
再说,他从第一次催动风脉力量,到最终唤出神器,中间足足用了三百年时间。
而人间不同瀚渊,哪里等得起如此漫长的等待?眼下土脉神器至关重要,是他的计划不可缺失的一环,根本容不得耽误。
飓衍头疼不已,只能揉着眉心,沉默不语。
“说话。”凌司辰却根本不耐烦。
“闭嘴,别吵。”
飓衍忽然回忆起了什么。
细想起来,自己获得飖羽的那一日,其实也不算平静。
他与风鹰刚刚开辟了东南海域,经历了一场极为惨烈的恶战,那是自己执念深种、非胜不可的一役,而飖羽出现的时刻,正是那场大战刚结束后的第二日。
他突然开口:“也许,你还需要一场实战。”
“实战?”
“光是空练永远突破不了。你现在与土脉同调迅速,但若想召唤出神器,或许还差一场实战,能彻底激发土脉之力的实战。”
“那你来陪我打就是了。”
“不一样。必须是攸关生死的交锋,让你的意志、执念与力量完全释放,或许能借此达成完美同调。”
凌司辰眉头微蹙,“你的意思是……”
飓衍转头看他,斜睨过去的眼睛闪出绿芒,
“你的复仇计划,可能要提前开始了。”
第394章 力量(2)
只要提及“复仇”二字, 凌司辰便浑身如针扎,每根血脉都似沸腾,仇恨深入骨髓, 汗毛根根立起,活像一头炸毛的金钱豹。
但他终究还留着一丝清醒,用了一会儿平复, 抬眼之时,眼底满是骇人的狠色,只冷冷问:
“你打算宣战?”
“不是宣战,是布局。”
飓衍却淡然地纠正他, “五百年前,霖光、归尘和千炀带去瀚渊几乎全部精锐, 更兼三人完美的合技。纵然当时我不在,风鹰的协应之术也不在我之下, 霖光更是……”
他清了清嗓子,似不情愿承认, “曾经他们三人都没能拿下的天岛,如今只有我,加上一个无法操纵蛹物、无法唤出兵士的你, 你觉得我们有几成胜算?”
凌司辰阴沉下脸, 却也未反驳,“别说废话。不宣战你打算怎么做?”
飓衍沉吟一会,“跟我来, 我带你见个人。”
两人穿出林径。
天上风势低垂, 草木连根倾斜, 一路无言。他二人行进速度皆极快, 飓衍在前, 踏枝而行,只余一道苍蓝影子,风声紧随其后,仿佛被彻底驯服。
沿途草木俱伏,风从地势中生出一种诡异的方向感。凌司辰起初以为只是山风,随后才觉出不对——
那风分明有层次,一道一道叠着,愈往前,愈厚重。
飓衍抵达一处崖前,抬手一掠,风墙无声裂开。
那一瞬,天地像被风切成两半,气流无声地向两旁退去,风从裂口散开,又随着二人的步入,从身后缓缓合拢。
眼前豁然一座寂静的空镇。
房舍依旧,但门窗紧闭,连树影都凝固不动,风在外围盘旋成墙,形成一个无风的圆心。
原来,南渊君竟将据点这般藏在风里?
难怪总是神出鬼没。
飓衍走在前头,脚步无声,只在镇中央停下。
一块灰石地面上浮起细密的符光,圈纹自他脚下蔓延开去。风声忽然抽离,天地刹那一静。
下一瞬,景色骤然变化。
凌司辰抬眼,却见镇中央的地面浮现出一方光洁如镜的阵法,阵法四周,有十余南渊兵士盘膝围坐,浑身缠绕细密的风线,衣袍随风浮动,手中各执符镜。
符镜映照其中,清晰倒映出街景、门廊、巡逻的修士……凌司辰认出,那是幽州。
他心底一震。
镜阵。
阵中景象与真实幽州同步,暗中监视着整座城池。没想到,表面上自魔袭之后,被仙门驱走魔物、恢复如常的幽州,暗地里却仍被南魔君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