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凌司辰的声音骤然阴沉, 带着明显的怒意:【飓衍, 你个废物。】
飓衍那边却始终安静, 不置一言。
这倒令姜小满有些意外——什么时候, 死小孩能忍受旁人这样的态度了?
不过她现在无暇关心, 只继续说:
【那就来做个交易吧。拿俘虏交换神元,如何?】
【交换?你明知俘虏亦是计划一环。】
【我知道呀,可我又没说要全部。】姜小满语气从容,【你们手上应该还有其他宗门的俘虏吧?我现在只要玄阳宗的人。再不济,只换银狮尊者一个人也行。这笔交易,你们不亏吧?】
对方再度陷入沉默。
姜小满敏锐察觉——未立刻拒绝,那就是有戏。
凌司辰脑子灵活,不能给他太多斟酌时间。
她趁势继续:【就这么定了。除此,我还另有重要之事要与你们商讨。事关瀚渊未来,绝非小事,我希望与你们当面细谈。】
【地点就在天山对岸、北海沿岸之城——白浦。】
【三日后卯时,白浦寺见。】
——
说完这句话,姜小满主动掐断传音,根本不给那两人更多反应的余地。
坐太久了,她先是起身,活动一下发麻的四肢,转动转动胳膊。回头便见司徒燕耐不住性子,迎上来追问,她便也将传音的内容如实告知。
“你只要了尊伯一人?”司徒燕略有疑惑。
“他们本来的目的就是操控俘虏,要太多了恐怕他们不会愿意。交易只是借口,先把人约出来我才能有主动权。”
司徒燕似懂非懂,点点头。
姜小满长出一口气,伸了个懒腰,面上神情轻快不少。对她而言,此局也算成功了一半,反正按她对凌司辰的了解,他不会不来。
“要跟他们打吗?”
千炀在旁边突然开口,似乎还沉浸在方才剑拔弩张的余韵里。
但见姜小满神色轻松,他紧绷的肩膀也稍稍放松了些。他一向佩服霖光,跟随她行事从不多言,但适才传音里的情势,多少让他心里不舒坦。
姜小满本来还在伸懒腰,闻言便收回手,转头认真看向他:
“你制住飓衍就行,没问题吧?”
“那必须没问题,小衍衍什么时候赢过我?”千炀扬起下巴。
听得此言,司徒燕神色却更复杂了几分。她望着眼前两人,胸口郁结着许多话,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
“最后那漫天的光炮……那时我躲在树干中,结了好几层灵盾都几乎被震碎耳膜,眼睛也根本睁不开,整个天地都像被撕裂一般。可凌司辰却还能从那种力量下活下来……他的实力如今强得可怕,你千万小心才好。”
这句话出口时,她语气不知不觉、又带上了些许对曾经“姜妹妹”的关切之情,却是少了几分生硬的距离。
姜小满与千炀相视一眼,各自心底皆是五味杂陈。
事到如今,要不是听司徒燕说起最后的场景,她是无论如何也难以相信凌司辰能打败云海——那可是上古“御”之力,天岛一直养得很好,若是完全失控,指不定强到何种地步。
可如今凌司辰全身而退,云海却是生死未卜,没有返回太衡山、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千炀的心情则更为复杂。云海是他五百年前认定的毕生劲敌,此生最大的遗憾与执念,便是能再与之痛快一战、一决高下。如今却传来这样的消息,如何让他甘心?
姜小满终是叹一声,
“放心,我心里有数,凌司辰再怎么变,他也是凌司辰。若世间还有一人能阻止他,那个人就是我。”
她语气平静,却每一个字都说得坚定不移。
反倒让司徒燕沉默下来,感慨一声:
“抱歉……姜妹妹,我先前还怀疑你的决意……”
姜小满却未等她说完,便伸手握住她手臂,温和一笑,
“这些话,等我把人救回来再说。”
那一道撕裂天地的光波,如此炽烈,如此狂暴,
震撼的不止是太衡山下那片丛林,还有遥远的天幕,甚至远在层云之上的偌大岛屿。
净天宫外,金玉回廊之上。
“云海死了?”
赤甲神女坐在回廊尽头的高台边缘,一条腿翘起,一手拈着仙笺,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神色掠过脸庞。
她肩头不易察觉地抖了两下,便抬手以拳抵住额头,陷入沉默之中。
刚刚散朝,仙笺却迟迟才传到手中。不知是本来就来迟了,还是这消息太过惊世骇俗,上头担心扰乱人心。
虽说,也不难理解。
三位仙祖早对她前番擅自击晕兵器一事心存不满,如今上下忙着搜捕赝品,还得筹备即将到来的法相角逐与出征大事。偌大的战神宫邸,都在为下一步行动奔波,哪有心思去管一个已经殒命的神将?
人死了就死了,金羊回归封印石才是关键,其他的上头全然不在乎……
仙宫四处步履匆匆,回廊上脚步声尤其响亮。
金翎侧头望去,正看见不远处行来的男人。
一头白得如雪的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着一袭寒光闪烁的银色铠甲。远远一看,那身段竟与云海有几分相似,然而他眉宇间的冷傲之色却明显更惹人生厌。
她手一抛,把仙笺抛了过去。
砺风步履一顿,抬手便稳稳接住,他也不言语,只展开仙笺来看。
金翎等到他眉头一蹙,那张惯常冷漠的脸上浮现出细微的波澜,才淡淡发声:
“听说,是你那魔种弟弟干的。”
她嗤笑一声,“小子,你弟弟本事可真大啊。短短时日便成长至如此地步,下一个可就是你了,你不怕吗?”
感觉到砺风手一紧,连那仙笺也在他指间发出“咔咔”的屈折声响。
他抬起头来,目光沉冷如刃,但终究未言一语。
金翎却兀自继续:
“说到底,这事还怪你。若非你当初不知跑去了何处,云海何至于替你赴了这一趟凶险?究根结底,砺风,是你把他害死了啊。”
见对方脸色愈发难看,她却是不由自主仰头笑了几声。
有些干哑、晦涩。
云海于她,是个爱自找苦吃、闲不下来的家伙。诛魔、修炼、征伐,总把大活小事一肩挑了,害得上头以为他们战神宫闲得慌,什么琐事都往他们这里扔。
金翎对此一向不理解,也很恼怒。
但是凌啸云于她,却是昔日好友口中那最敬仰的大英雄、最向往的“叔爷爷”,是要毕生效仿的存在。
虽说她如今放浪形骸,张扬跋扈,四处看不顺眼,却终归并非薄情寡义之辈。怎的也是昔日战友,生死同袍,多少总有些感慨与伤怀。
到最后,这些复杂的情绪只融为唇边一声长长叹息。
金翎神女从高台边缘一跃而下,迈步从砺风身边走过时,抬手拍拍他的肩膀,狠狠咬了一下牙:
“晚上别睡太死,小心你弟弟来索你命哦。”
金翎神女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凌北风凝视片刻,却依旧伫立原地。
他许久之后才有动作,手掌一拢,将那仙笺化作光屑收入袖中。
眉眼间沉凝如深潭。
他许久才反应过来,
但也仅仅是反应过来——
那人死了。
那人……
他不欲回想。
那些无谓的记忆,本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可指尖仍不由自主一动,打开藏物阵,取出一物。
那是一柄小巧的木剑,青棕色泽,携着淡淡的陈香之气。剑身雕刻得细致而精巧,纵然数百年过去,仍能看出雕琢时的用心。
【“从今日起,我便带你修炼。你有什么,不解之处,或是烦恼,都可以与我讲。还有这个……你且拿着,这是我的一份祝愿,愿它能赐你勇气与力量,令你一往直前、永不停歇,北风。”】
混账。
说了不再想起,为何仍要涌现?
死就死了吧,金羊终究与白猿有着天壤之别。
男人眉头皱紧,终是抬起手臂,随意一扬,便将手中那小巧的木剑扔了出去。
回廊之外,正是仙术燃起的火盆。
淡青色的小剑入火即燃,霎时化作点点灰烬,随风飞散。
火光映着男人冷淡的背影,只留下一道寂寥之音:
“竟然败给一个废物。云海,你的信念,终究也不过如此。”
第418章 四王之会(4)
天山对面的白浦城, 原是游僧清修圣地,筑北海结界屏障、坚固堡垒,孰料五百年前却被魔军攻占, 僧侣尽屠,林木焚尽。
城毁殿废,千年繁华, 如今只余一座孤寺悬于雪峰之巅。
山势高绝,白雪秃岭,古钟倾倒于断壁之侧,曾经恢宏的殿宇, 如今只剩斑驳残垣。放眼望去,这荒废的寺庙, 竟成了整座雪峰唯一的地标,洗尽铅华, 道尽峥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