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只是,我想能让苍生万民真正幸福,才有资格称为神明吧。”
雉羽微微颔首:“我同意。”
天元立刻乐了:“我这不也是让人族幸福嘛?”
“去!”雉羽白他一眼,“整天想着让人搏猛兽,这哪里幸福了?”
两人很快又斗起了嘴,气氛变得轻松而欢闹。
仿佛万年岁月过去,依旧还是从前那般味道。
长明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神柔和,轻轻眨了几下眼后,慢慢移开了目光。
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嘴角压下,眼底神色转为晦暗幽深。
他缓缓转头,再次将视线投向了浮生镜中的景象——
此刻,镜中战况已至白热。
黑暗的幽冥神山之顶,红白双影交错激荡。
凌北风招式狠辣迅猛,刀锋黑白二色变幻难测,锋刃掠过之处,姜小满掷出的冰针冰锥顿时化作暗影;刀背再一翻转,白光流淌,又瞬间抹平了漏过的伤痕。
他攻势如狂澜,步步逼进,似将姜小满困死于逼仄狭隘之地。
可对方是谁?
姜小满丝毫不慌,闪转之间寻了个空隙,脚步一沉,拉开三丈距离,倏然变换手势。
下一瞬,凌北风身形陡然一滞,气血不受控制地开始暴乱。
“白地生水。”他咬牙,停下所有攻击,转而急速运气抵挡。
东魔君的祝福技,蓬莱无数卷宗、术士已然研究得透透彻彻,谁人不知?
只是凌北风才惊觉——白猿之技纵然凌厉,镇压与疗愈之力却皆是对外,对自身竟毫无用处。
他一时陷入困境,此刻更是危急。
说时迟那时快,眼看凌北风即将血气破体,一旁静观的黑角霖光终于出手。
她猛然抬掌,施展出与姜小满一模一样的手势,“白地生水”之力逆流而上,强横地压住凌北风体内翻滚的血潮。
一方激烈冲撞,一方竭力平复,两股力量瞬间交织,竟是不相上下。
凌北风得此机会继续逼近,而姜小满每次催发的术法,都被黑角霖光从旁以同样的招数抵消殆尽,只能不断躲避凌北风连绵而来的攻势。
“二打一,真够要脸的……”姜小满逐渐感到吃力。
五行之躯多少还是有些影响。虽说神司之力能够逆转烈气,但瀚渊的死地气息尚未彻底消退,残余的力量令她的身躯沉重,动作迟缓不少。
更何况,黑角霖光的招数强度竟丝毫不逊于她。
渐渐地,姜小满落入了下风。
就在此时,凌北风蓄势爆发,一记重拳如泰山压顶般轰然砸下。姜小满急忙凝出的冰盾应声而碎,整个人被重重轰击出去,撞在墙上,乱石飞溅,烟尘四起。
“君上!”羽霜顿时慌了神,惊声喊道。
姜小满咬牙拍去肩头烟尘,从狼狈中缓缓站起,额角渗下一丝血迹。
“你,”她面朝远处之人,目光压下,“究竟是霖光,还是子桑怜?”
黑角霖光微微含笑,神情淡然:“重要吗?”
“当然,”姜小满气势不让,“若你是霖光,就算只是偷窃来的人格碎片,也绝不会改变霖光对瀚渊的情感。又怎会沦为天界的走狗,阻止瀚渊的新生!?”
“呵。”黑角霖光冷哼道,神色丝毫未变,“执念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会变的,即便是本尊曾经的执念,又能如何?”
“不对!”
姜小满怒喝一声,“五千年所见所感,日日夜夜,这不是执念。”
“那是什么?”
“是心愿。”
姜小满一字一句,“不管是一颗心、一点记忆,还是一模一样的人格……哪怕只剩下一丝一毫,只要还称为‘霖光’之名,她所希冀的未来,她心中最深切的愿望,她对瀚渊的深爱与祝福,都、不、会、变。”
“君上……”羽霜听得目光微微颤动。
姜小满唇角微扬,眼中透着威严与决然,却又带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悲戚:
“说出‘会变’这句话时,你便早已脱离霖光的人格了。这样的你,不配自称霖光。‘兵器’。”
黑角霖光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看到姜小满掌心蓝光渐盛、手指微动将要施术时,冰冷的神情倏地转为诡谲的笑意。
“比起过去的你,嘴上的功夫倒是厉害不少嘛。”
她目光冰寒,翻手生术,“那便来看看,手上功夫是否跟得上你这张嘴吧!”
瞬息之间,两人同时出招——
蓝色冰龙与黑色冰龙腾空而起,于半空狠狠相撞,彼此撕扯纠缠,巨大的术光映亮了整座山巅。然而双龙势均力敌,剧烈的气浪翻涌狂啸,一时竟僵持不下。
几乎同时,两人再次变换手势,术力齐齐增强数倍。伴随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两条冰龙终是不堪重负,当空碎裂,无数冰晶如刀刃般飞射四散。
狂暴的冲击波如怒潮般奔涌,所过之处山岩迸裂,狂风呼啸之中,四人尽皆被掀飞出去。凌北风及时凝出护体灵盾,虽踉跄几步,却勉强站稳身形。
但姜小满、黑角霖光与羽霜就没那么幸运了,两个全力攻击不设防,一个被捆缚,三人被撂得重重跌倒地上,一时难以起身。
待得烟尘散尽,姜小满先前藏于阵法之下的凹槽竟是暴露无遗。
黑角霖光目光一闪,抬手指道:
“那便是另一半神识,快去!”
凌北风一言不发,提刀便冲过去。
“住手!”
姜小满看出对方意图,却因刚才受创太重,一时无法起身阻拦。
却见凌北风衣袍翻飞,手起刀落,凹槽应声碎裂。石屑四溅间,猩红如血的眼球飞迸而出,落地后化作一颗琉璃般透亮的红色珠子,沿着地面骨碌碌滚了几圈才停下。
珠子离体的那一刻,原本于天幕中扩散的光辉骤然停滞,逐步退散的死地重新聚拢,阴影再度笼罩天地,陷入一片昏暗。
凹槽破碎,神识脱离,一切戛然而止,重归死寂。
远处,等待的人群也察觉异变,隐约传来躁动不安的骚乱声。
姜小满不觉攥紧了拳头。
果然。
天界一直以来的目的,便是夺取另一半神识,妄图彻底取代九曲神龙的神权。
……一群贪婪透顶的凡人。
凌北风俯身捡起那枚珠子,握在掌心。又回头扫了一眼地上倒下的三人,视线在羽霜脸上稍作停留。
他到底没说什么,走到黑角霖光身旁便抬手开始画传送阵。
黑角霖光皱起眉头,不悦:“你在做什么?”
“带你走,回去复命。”
“复命?”她一笑,扬了扬下巴,“那边,去。杀了赝品再走。”
羽霜闻言一怔:“不要!”
她绷紧羽冠,拼尽全力挣扎起身。其实她站得较远,受的冲击小一些,此刻束缚她的黑色冰索已裂开许多,她奋力挣动着身体。
凌北风皱了皱眉,终究没有动作,只冷硬道:
“不必。别忘了,我们的任务只是回收神识。”
他声音低沉、毫无起伏。黑角霖光闻言一怔,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羽霜,忽然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哦?莫不是爱屋及乌,还是你又许了什么承诺?”
“与你无关。”
凌北风将手按在刀柄上,“再说,我也不是你的下属,法相之争未定高下,你还没资格向我发号施令。”
姜小满与羽霜都没想到凌北风会这么说,一时对视一眼,神情都变得更为警惕。
黑角霖光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维持着似笑不笑的脸色,看着些许渗人,气氛跌至冰点,死寂的沉默开始蔓延。
直到女人忽地手撑着额头,森森笑了几句,再到一手把两边鬓发抹起,理顺到脑后。
“好,本尊知道了。”
她说着,朝凌北风伸出一只手,笑了一笑,“你扶本尊起来。”
——
凌北风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伸出手去接。
那时,他的位置刚好挡住了姜小满的视线,而羽霜的角度却清晰地看到黑角霖光微微垂眸,古怪一笑。
她心中蓦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更加拼命磨锁链,咬破嘴唇,“君上,君上……”
但来不及了。
黑角霖光一把扣住凌北风的手腕。
五指收紧,漆黑的指爪陷进血肉,黑气顺着她的掌心贴上他的手臂,沿着经脉一路攀升。
凌北风眼神一滞,抬起另一只手,本能地想要反击,却在半空停住。
手臂僵硬,肌肉绷得发疼,却再进不了分毫。
那一瞬间,他体内的力量仿佛被另一股同源同宗、但更霸道、更原始的力量死死压制、碾过,强迫他服从。
“所谓法相之争,从来都是强者为尊,根本不需要特定的时间、地点。”
黑角霖光狞笑起来,
“白猿,本尊命令你——”
“杀掉赝品。现在,立刻!”
凌北风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侧过脸去,一缕额发落下来垂在侧边,挡住半张脸,只能看到线条绷紧的下颌,牙齿咬住,青筋鼓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