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一切结束之后,他终于可以在夜晚安心入睡。再也不用梦见鲜血淋漓的颜浚,再也不会看到失去头颅的岩玦与满身勾玉的菩提围绕在自己身旁。
本以为……
等等,
他却忽然想不起自己到底还失去了什么。
下一刻,凌司辰像是失了控一般,竟在这废墟与死寂之间干涩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荒唐而突兀,沙哑又破碎,在断石残垣间回荡着。
岳山啊……
岳山却再也回不去曾经的模样了。
他也再回不到那个斗志昂扬、信心满满的凌家宗主了。
有些事,好像已然了结;
有些事,却好像永远空落了下去。
现实永远没有想象中的圆满——
就比如,他带着寒星剑来了结一切,寒星剑却最终落在地面摔成了碎片。
他终究不再需要它了。
究竟是它再也不是他得意的武器,还是他自己,早就不再是那个执剑向前的少年?
……
笑着笑着,眼泪却无声地滚落下来,沿着满是尘土与血污的脸颊滑落。
若不是心中还留有那一道身影,若不是还有那最后的唯一的支撑,可能他现在已经疯了吧。
那种从未有过的空旷,像是整个人被掏空,找不到任何可以倚靠的地方,也失去了继续活下去的意义与理由。
——可他还有。
他此刻唯一还剩下的,
他此刻唯一还能看见的,
那一道盈满他整颗心的身影,
那一道穿着红衣、吸引着他再次站起、再次迈开脚步的身影。
凌司辰抬起头,望向遥远的天际。
目光渐渐坚定,清澈起来:
“小满,我来了。”
蓬莱仙岛之上,这边的战局与其说是焦灼,不如说是一种诡异的凝滞。
姜小满被困在一个由黑冰围成的巨大水缸之中,就像养在缸里的鱼一般漂浮。与之不同的是,缸中漆黑的水液正拼命地侵蚀着她的血肉。她嘴唇紧闭,双颊鼓起,不时吐出几串气泡。
这本是霖光困杀敌人的技能,她再熟悉不过,如今却用到了自己身上,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没了水脉的你,还妄想与本尊对抗?”
水缸外的高大女子满面得意。
战斗已过半程。不论是招式对决,还是祝福技的碰撞,黑角霖光都显得游刃有余。毕竟她本就是为击败“霖光”所设计的强化之躯,更遑论现在瀚渊毁灭,神山崩塌,姜小满失去水脉,甚至连凭空凝聚出些许水汽都做不到。
她唯一能依赖的,只剩下——
黑角霖光目光微动,锁定了少女脖颈上那颗漂浮着的蓝色蓄水珠。
竟只能靠这种不起眼的玩意儿?
女人指尖一合,水兰珠碎裂在水缸中,被黑水吞没。
姜小满看了一眼,眼睛动了动却不慌乱,咕嘟嘟将最后的气体都吐出来,竟在水中扬起了唇角,露出几分讽刺的笑意。
这倒让黑角霖光皱紧了眉:“死到临头,你笑什么?”
姜小满敲了敲身前的冰晶。
黑角霖光挥手,将水面降下半截,露出少女的头来。
姜小满却趁着冒出头来道:“我笑你啊,曾经举世无双的大神司,百般祝福加身,而如今呢,却只能变成你最鄙夷的模样,窃取着别人的招数过活。”
这话让黑角霖光神色变得难看,但下一刻她却又勾起唇角:
“激将法?”
她散去指尖的黑色光芒,冰晶随之瓦解,姜小满随着泼出的水狼狈落地,单膝跪地咳了几声,很快却又抬起了头望向眼前。
只见黑角霖光将鬓发拢起,面容之上竟透出些张狂,她手腕轻旋,掌中浮现出一杆通体金色的枪刃,挽了个枪花,枪尖斜指在地,冷笑道:
“既然你这么想看,那本尊便成全你,让你死个明白。告诉你,无论本尊用谁的术,你都只是本尊的手下败将。”
话音落下,她执枪便直刺过来。
姜小满脚下一滑,借着冰层融化的水迹轻盈避开。她看着眼前人,倒有些意外——原来子桑怜竟是这般凶悍的近身主锋,与她幻影中端庄秀雅的模样着实不搭。
但此刻,她更在意的却不是这个……
姜小满凝眉站定,竟不再躲避。
黑角霖光见状反而抡枪横扫,却在枪尖触及的一刹,被姜小满旋身一闪,借对方攻势之力近身,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臂。
就是这一瞬,黑角霖光浑身一颤,好像被什么东西直入心神,她呜咽了一声,连忙退开数步,弯腰捂着胸口,
“你……你做了什么?”
姜小满却并未追击,摊开了手,手心浮起一团温润波光,
“子桑怜,我有个问题一直萦绕心头。在我的梦里,总是出现一片泥沼,泥沼中有一道不断挣扎呼救的声音,那声音,是不是你?”
黑角霖光眉心微蹙,强自站直身子,
“谁知道呢?”
少女掌心的波光幻化成一柄细长玉笛,被她轻巧握在手里,
“那声音曾一度消失,可却在刚才与你接触之时再度响起,且比过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仿佛只有你动用原本的力量时,才能与我的心魄共鸣。”
“……”
“古籍有载,上古神司历经重重考验才与神龙心意相通。你的心魄如今正在诉说你埋藏至深的真实心声——你在后悔,也在挣扎,你渴望解脱,对么?”
黑角霖光僵立原地,面上神色几度变化,最终,她牵动嘴角,扯出一抹渗人的弧度:
“胡说八道。”
也不废话,抡起长枪就再次攻杀过去。
姜小满依旧不慌不忙,只将玉笛送与唇畔,
“嘴硬的东西。既然你自己看不清,那便由我替你昭显真实吧。”
第441章 属于霖光的战斗(1)
玉笛横唇, 纤指飞转,一曲笛声泠泠。
刹那间,穹顶澄净如洗, 地面却异彩骤起,灵雀灵兽自少女身后掠出,缤纷灵羽绚烂交织, 绕她翩然飞旋。
姜小满一袭红衣孑然立于琉璃石台之上,四面灵光辉映,恍如一簇不灭的火苗。
除了这颗心魄带来的记忆,她又何尝没有另一层身份。
生为姜家之女, 身怀五行灵力,纵然没有了水脉, 却有团团围绕她的灵宠催动灵力,强化她的术法。
以笛曲编织真实, 以术法洞穿伪饰。
——此曲,便是【解真曲】。
笛音钻入耳中的一瞬, 黑角霖光只觉浑身被定住一般,不能动弹。
那双深蓝眼瞳里,恍惚映出一幕虚妄的景象:
一片温润的绿地, 四人围坐其上。
阳光明亮, 草木生香。
他们低头编织花环,抬眼便笑,两两依偎。
远处百花齐放, 湖畔伏着一条巨大而修长的生灵, 昂首而立, 垂落的须鬓如瀑。
那是一幅和谐、恬淡、几乎令人心生厌倦的画面。
四……
讨人厌的数字。
她嗤之以鼻。
活在这种“理所当然”的世界里的人, 认知永远被困在自己狭小的视野中, 无论是她的父亲、母亲,还是她的妹妹,甚至那个对她言听计从的丈夫,皆是如此。
他们满足于被给予的意义,从不追问意义本身是否成立。
可她不同。
她生来,便能从所有人都看不到的角度去审视这个世界,即为——它本来该是什么模样。
比如所谓“神明”。
究竟是人族赋予的万能之物,还是本就不该存在的障碍?
在人族的想象里,神是渡过灾劫的寄托,是无所依凭时的心理慰藉。
可当神真正存在,当祂拥有意志、权柄与裁断之时,祂便会成为阻碍。
为什么,只有她能看到这一层呢?
因为她这双眼睛。
正是这双与众不同的眼睛,能看到万事万物本真的眼睛,让她注定不会在这里败北。
“上不得台面的雕虫小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