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目光又望向远处,声音有些飘忽:
“人族的过往与未来,就如迷雾中的一叶孤舟,若无人掌舵,不知何时便会迷失在茫茫大雾里。”
膝上的少女微微一动,睁开了眼睛。
她抬起头来,眼神尚带困惑与迷蒙,声音有些娇嗔:
“姐姐又在烦恼这些了。”
“不然像你一样,就躺着享受么?”子桑怜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揶揄道。
子桑楚被碰得往后躲了一下,不满地撇撇嘴:
“姐姐,风吹鱼跃,随波逐流。不管风浪还是迷雾,本来就不该刻意定下什么方向……随它去,才能到新地方呀。”
子桑怜垂下眼眸,沉默了片刻,到底没说什么。过了会儿,她伸手抱住妹妹的额头,将戴着花环的少女温柔地按回膝上,笑了一声,
“你啊,就是被我保护得太好了。”
“……睡吧。”
】
此刻,女人瞳孔渐渐涣散。
模糊的光影中,眼前抱着自己的丫头,竟与记忆里旧人的模样重叠在了一起。
她看得有些迷蒙,忽然鼓起最后的力量,撑起身子抱了过去。
凌司辰一惊,一瞬想要过来,但姜小满却示意他没事。
子桑怜只是抱着她,将头靠在她肩膀上,姜小满能感受到她的下颌微微颤动,声音低而飘渺:
“阿楚,就算再来一次,我依旧不会认同你的想法。”
“生来便为神司,我所背负的使命没有错。你我所行道路既不同,又怎会有对错之分?”
“若真要说错,或许只是错在,我们生在了一个……有神明的世界吧。”
传入耳畔的声音更加微弱,却好像带着一种执拗,
“我始终相信,在某处地方,一定、一定存在着另一个世界,”
“在那里,从未有过‘神明’,人族不必仰望,也无从攀附,更不会生出妄念,为达不到的东西,耗尽一生去挣扎……”
“他们,生来就是自由的灵魂。”
女人终是缓缓闭上了眼睛,神情安然,面容化作碎裂的微光。
姜小满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肩上的重量一点点变轻,直到消失,她也一言未发。
许久,才轻声道:
“做个好梦吧,子桑怜。”
第444章 大结局(1)
巨大黑球那一击毁天灭地, 连带将坚固无匹的南天门也撞得稀巴烂。
四人奔到近前,只见大门碎掉后,一条浩荡的仙銮大道横亘眼前。那是传说唯有神仙方能踏足的圣洁之道, 其上还漂浮着一层的波光粼粼的术法结界,沉冷的咒力扑面而来。
飓衍抬手试探片刻,眉心蹙紧:“不行, 是专门针对烈气与四象之躯的结界。”
他回头望向姜小满和凌司辰,“看来只能你二人往前去了。”
“啊……”千炀失落地叹一声,“本王还想着,一刀斩了长明那蝼蚁呢。”
姜小满未做应声, 只静静凝视大道深处,又回头看了看身后众人。
那些修士显然也无法再往前了。方才一场恶战打下来, 众人此刻多半筋疲力尽,或盘膝闭目调息, 或强忍疼痛疗伤,勉强争得一丝喘息。
正当此时, 仙岛忽而剧烈震颤,连带着天空也愈发暗沉,漆黑的云雾翻滚不休, 仿佛随时都要压下来。
几个伤重的修士突然捂胸倒地, 痛苦不堪,余下的修士纷纷惊愕抬头,神色惶然不安。
姜小满心头一紧:“不好, 莫非神权出了变故?”
诅咒非但未消解, 反倒更加狂烈。看来子桑怜死后, “兵”之力并未像“御”之力一样回归无处, 反而向四周汹涌扩散, 将诅咒推得更深。
她想折回去帮忙,却被凌司辰一把拉住:“没时间了,我们必须继续往前。”
飓衍也说:“去吧霖光,阻止长明,护住神权。这边交给我与千炀,有我的怒风囚笼和他的炎火屏障,足可支撑一阵。”
姜小满望着那些挣扎中的修士,再转头看向飓衍,咬牙道:“拜托了。”
飓衍郑重点了点头。
将行之际,这次换凌司辰拉起少女的手:“我们走吧。”
被握住的手却挪了一下,刚好错开,十指交缠。
姜小满点头,“嗯。”
二人不再犹豫,一头扎进南天门。
仙銮大道一路往前过去,整条道路宽阔雄伟,全以剔透的云纹神石铺砌而成。只是此刻是却死一般寂静,冷冷清清,没有半点生气。
再走几步,眼前却出现一道岔口,有七八个不同方向。
二人略一迟疑,选了一条比较宽的继续前行。
行不多远,却见眼前出现一条金玉回廊,乃是书中常客、通往净天宫的所在。二人正欲退回,却忽觉阴寒之气扑面而来,抬眼望去,只见穹顶之上赫然悬着数具天官天将的尸首,个个面目扭曲,想来应是内乱时为长明所害。
再一看,还有一些尚活着的被绑缚在柱子上。
姜小满将他们解救下来,问及长明所在。一个文神模样的天官已是半死不活,只抬起颤抖的手,“回岔道往最左,道路尽头,他在神树庭。”
神树庭……
二人对视一眼,依指示回返前行。
一路所见无非死寂与阴冷,还有无处不在的神官尸首。有些早便化作飞灰,只剩一根空绳来回晃荡;有些正化了一半。想来这些是神力够强的,而摄入神力不足的,就保持着尸身这么挂着。
姜小满没有开口,凌司辰也沉默不语,只默默握紧她的手,继续往前。
终于来到文神所说的那扇翡绿门廊前,凌司辰忽然顿住一步。
他转过身,将姜小满搂入怀中。
“无论前方是什么,无论结局如何,你只管按心中所想去做。”
“我都会支持你,守护你,与你并肩走到最后。”
姜小满靠在他的肩头,听着他胸口沉稳的心跳,感受着那熟悉而温暖的气息。
她抬起头,也望进他的眼睛:
“我们一起,了结这一切。”
——
神树庭并无穹顶,敞开天幕之下,天顶的滚滚黑云混着时不时的雷鸣,就这么压得近在咫尺。
抬眼望去,入目并非传闻中那棵长青不凋、结着永恒之果的神树,而是一株枯树。满树枝叶尽枯,只余残败的枝干孤伶伶立着,且整棵树都如同细沙般缓缓消散。
“是神权——!”
姜小满失声叫道,疾步奔了过去,凌司辰紧随其后。
待到近前,才注意到树下那一道瘦削孤寂的背影。
神树本有数十丈高,那身影站在树下显得毫不起眼。长袍疏旧,头上随意别着一支银杏钗,满头灰白发丝在风中散乱飘动。
他转过身来时,却也不是书中所写的那般青春永驻。
鬓边添了白发,面上皆是褶皱,宛若垂垂老矣的凡人老者一般——当然,神族定是远超这年纪。但也看得出,他已经停止仙果滋养多时,寿数将尽。
长明目光平静地望着来人,声音沙哑而低沉:
“阿怜死了。”
“她用自己的生命连接了神元池,以死亡那一瞬释放的能量冲破了法相之间的桎梏,将神权一并摧毁。”
“就算不能亲眼见证自己带来新生的世界,她也要带走那荼毒人间、顽固不死的害物。我们耗尽万年,步步筹谋,就是为了这一刻。”
“是我们赢了。陛下,阿怜,我做到了,我们做到了……”
他目光空茫而落寞,只剩一句:
“一切都……结束了。”
神树飘散得只剩半个树干,一切正如他所言,神权已经凋亡了。
长明拂袖一挥,半空中浮现出浮生镜的虚影。
镜中所映,却是黑云与红云滚滚交织,狂猛力量冲破了风与火的护盾。
人群在痛苦中翻滚,额角的绯斑飞快蔓延开来,红得触目惊心。洛雪茗跪倒在地剧烈咳嗽,莫廉撑起半个身子想去扶人,最终也无力倒下。
还有更多姜小满熟悉的脸孔,挣扎着,颤抖着,一个接一个地失去了力气。
飓衍只能一个一个用怒风笼去护,又好似匆忙招呼千炀做什么,可惜浮生镜里听不见声音,只有无声无息倒下的人影,和浓重得透不过气的窒息感。
“怎么会……”姜小满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凌司辰赶紧上前抱住她,抬眼望向长明,满目怒火,抬手便是一道金剑刺出。
“别杀他!”姜小满急声阻止,终究晚了一步。
剑光入胸,没有任何阻碍。长明受力后退几步,撞到身后那一刻正好消散的树干,整个人随之倒地,散乱的灰发铺在冰冷泥土上,任由血液流出,浸透衣衫。
也许是神祖自来便不善武力,又或者,他本就不曾打算反抗。
他只是静静地躺着,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闭上了眼睛。
其实到了这一刻,长明的死活已不重要了。
姜小满心头明明也知道这点,可依旧像忽然被掏空一般。所有的线索仿佛就此中断,所有的希望也随之破碎。她跪在地上,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茫然。
天地变动,浓厚的云层如山般压落,席卷一切。
不仅仅是苟延残喘的修士一个个化作脓水,残存的瀚渊人也感受到了心魄丹化的痛楚,勾玉自眼角急剧爬满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