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小满沉默不言。
可能要死了,长明说话都轻的听不见,“罢了,你把祂都复活了,还能如何?你想救人,我便教你一法吧,既然复原不得,那便全部带走。”
“带走?”
“嗯,将混沌之力都吸出来,再找个足够容量的地方关进去。剥离和移动可比逆转因果容易得多,只是之后若想守住封印,恐怕须你耗尽全力,甚至还得以这新生的躯体去镇守。”
“你就这么想要封印神龙?”
“当然。”
长明微弱一笑,毫不顾忌,“便是只剩最后一息,我亦要将祂驱逐人世。”
最后,他目光如将熄的烛火落在姜小满身上:
“只是问题是,你能做到吗?”
】
此刻。
新生的神龙低下头,七彩的眼眸也凝望着下方,凝望着她唯一挂念的人。
她眼中的三角图腾中央,映照着的,是他哭到干涸的眼睛。
诅咒已经尽数被她吸去异界。
这世间所有属于神龙旧躯的混沌之力皆不复存在,再也没有什么孽物能破坏这方天地的平衡。
她能做到吗?
她做到了。
她真的做到了。
她救下了所有人,而她,也该离开了。
太阳中心的裂隙在她的术法之下逐渐合拢,将她的身躯缓缓吞没。
光辉闭合前的刹那,她想到了一些往事,好像听见了一些久远的声音。
依稀是他的声音,恣意而轻快,仿佛伴着纯白衣袂在风中飘扬。
“在下岳山凌家凌司辰,不知姑娘名讳?”
“姑娘,我好歹出手救了你,你却连名字也不愿告诉我么?”
她记得自己当时嘟嘟囔囔,满心不乐意。
“……姜小满。”
“我,我确实患有怪病!”
“……若与人说话超过十字……我便会汗流浃背口吐白沫……劳烦公子把魔丹给我,然后不要再来打搅我了!”
那些最初的时光啊,真的很简单。
却也是这世间最明朗的快乐。
与你一起走过的每一寸光阴,
都在心里反复温习,
如同最初未被染色的白纸,
纯净,简单,温柔如梦。
那时,你只是凌家的二公子,
而我也只是姜家患着怪病的独女。
你拉着我的手,说好永远不分离。
如今,每每回想起来,
仍是生命里最珍贵的过往,
那些记忆,那些只属于我们的年少时光。
也正因为如此,
才想你活着,
才想你去体验那些本该属于你、却被剥夺的喜乐,
唯独不愿你,
与我一道,被困于这永不见天日的方寸之间。
少女眼底有晶莹的光泽坠落,唇角却带着最温柔的笑意:
“凌司辰,我爱你……”
“我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爱你。”
她随着光消失,术纹凝成天边的神龙图腾。
第448章 神龙与时间行者(2)
焚冲七百零六年, 是世间最后一次以仙道纪年。
那一年,发生了惊天动地的仙族诛灭计划。最终,一场人神之战划下终结, 漫天黑云被初升的日光驱散,那道短暂停驻于空中的神秘身影,化作一道高悬于太阳中心的封印符痕。
有人言, 这一日是天地赐福,故名为“天泽之日”;也有人道,这是凡人以血肉之躯奋勇抗争,旧日仙门弟子以己之力争来的新生之辰。
对天下大多数人来说, 这一天自然吉祥可贺。
但对于那些在战争中失去亲人、朋友的人而言,悲伤蔓延许久, 直到春秋流转,日夜更替, 才渐渐在寻常日子里被时光冲淡。
说寻常,却也不寻常。
比如今日这溪渠茶商, 就格外不寻常。
却是来了三个稀客。当中紫衣女子左手提着鸡,右手挽着玄袍男子。那男子高束玉冠,额心一点朱砂衬着分叉剑眉, 气质清俊出尘。
倒是随行的青年最为活络, 才刚踏进门槛便欢呼着奔进去,大包小包挂满手臂,嘴里嚷着:
“琴姑姑, 我们来啦!”
茶铺的掌柜见来人, 听见声音, 转头一看, 顿时笑意盈盈:“哟, 小寻欢都长这么高啦。”
看着眼前这三人,她不由一阵感叹:上回相聚还是七年前,那时这孩子不过眼下这般一半高。
琴溪道:“你们夫妻二人也是不容易,儿子都快跟你们一般高了,偏偏瞧你俩却还是当年模样,竟不见老呢。”
吟涛却笑着:“外头瞧着是不显老,但到底过了三十载,我也觉得自己不比往年好使,倒真是老了些。你是不知,连幽荧都长胡须啦。”
“真的!?他那模样得多滑稽。”琴溪呵呵笑几声,倏尔又叹着,“跟天外人比,咱们确是衰老极慢了。只是心魄虽完整了,却仍旧无法有子嗣,看来我也得找个时日,学你们领个娃儿回来养养。”
吟涛顺手将鸡递给她,打趣着:“你啊,就是逍遥自在惯了。也该趁着如今还有闲暇,早些琢磨琢磨后继者的事儿。”
琴溪笑而不答,只转身去拿鸡笼。菩提趁她整理柜台,看着一包包新茶码,随口一问:
“最近生意如何?”
“还是老样子。不过新登基的小皇帝偏爱玉叶银毫,我索性叫人把茶田全都改种这个了。”
吟涛叹道:“你说这世道,变得也太快了,就不久前还兴龙井呢。”
琴溪摇了摇头,“时势不同了。如今是摈旧迎新,修仙不如仕途,连带的‘龙’字都渐渐不讨喜啦。”
尔后四个人笑谈着,索性围坐下来。
琴溪招呼伙计备了几碟点心,一些瓜果,话题从家常琐事一直聊到天南地北,从眼下风物一直聊到往昔旧人。
话至一半,麻花辫女子放下茶盏,忽地想起一事:“自菩提醒来后,你们这些年四处云游倒也自在,可还记得上回去涂州是什么时候?”
“大约是去年,怎的了?”
“那你们怕是不知。姜宗主,要把这宗——哦不,家主之位,传给自家女儿啦。这回不再像往日那样大摆继任典礼,而是打算下下个月‘小满’那天,趁着宴席跟大家伙儿就宣布呢。”
“这么突然?”菩提和吟涛都微露诧色。
“可不是,”琴溪点点头,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你们,到时都会去吧?”
“自然会去。”吟涛浅浅一笑,“每年都会去,今年也不例外。”
这话说到涂州,就得说说如今的姜家宗门。
自打仙道不再后,姜家却也未落得寂寞,只是再不谈什么飞升大道、长生不老,改讲一个“修心养性,人乐相谐”。
门中弟子进门第一课,便是识音律、辨声色,再教以琴瑟箫管之艺、器具保养之道,培养的个个是文雅高洁之风,倒也别有韵致。
故是近些年来,姜家门徒非但不少,反倒年年见涨。又与扬州梅雪山庄时常往来,坊间渐渐传开了“南岑西姜”的佳话。
姜家家主姜廉与夫人洛雪茗夫妻情深二十余载,膝下育有一双儿女。
大儿子生来却不喜音律,偏偏钟情于刀枪剑戟拳脚功夫,姜廉见状,索性将他送往太衡山玄阳武堂学艺。
这玄阳武堂如今是天下闻名,门下弟子刀剑无所不精,不论出身贫富、男女长幼,只凭一身胆魄与志气。姜家这位公子倒也争气,首次武考便技压群雄,如今年仅二十余岁,便已闯出赫赫名声。
小女儿倒是与兄长截然不同,自小便继承了父母衣钵,箫声如凤鸣清越,品性更是温婉娴静,十里八乡赞不绝口。为此姜廉对求亲者可算分外挑剔,纵是如此,前来求取赘婿名额的依旧络绎不绝,排满了涂州街巷。
夫妻二人见儿女如此成器,姜家将来的光景自是心满意足。
唯有每年四月的一日颇为特殊,此乃二十四节气的“小满”之日。
这日姜家不迎外客,却会大开家门,邀各地旧识故友前来相聚。
此日也并无甚特殊的名字,大家总说:“小满之日,就挺好。”
“所有人都会记得,一代又一代,永远传下去。天上太阳有一道纹路,拯救所有人的那一道光明,她不叫九曲神龙,她叫姜小满。”
原本只是惯例的致辞,但今年说完后,年过花甲的姜宗主却悄然一抹眼泪。
毕竟自那日算起,都过去整整三十年了。
纵然如此,每到此时,他总还是忍不住眼眶泛红,鼻头发酸。一桌人之中,洛夫人拍着他的肩膀安慰,自己也满眼忧伤。
倒是另一边冯梨儿轻咳两声,举起杯盏道:“有人在天上守候,我们这些人便更该珍惜眼前,不管是为了小满,还是为了自己,抑或是为了儿孙后辈……”
她望了一眼面带笑意的夫君白顺。岁月流转,他脸上也添了细细褶皱;又瞥一眼身旁正襟危坐的大女儿,以及偷偷伸筷子夹菜的二儿子,踢了他一脚,眼神示意,才继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