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却已经够清楚。
短暂的沉默里,千雪呼吸一滞。
“你是我妹妹。”皓月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异常笃定,“我不想瞒你。”
千雪的心,骤然收紧。
“我对我师尊,一往情深。”他说得很慢,却没有半分犹豫,“是我一直缠着她、求着她,她才待我与旁人不同。”
夕月怔怔地望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是不是也和世人一样,”皓月侧过身,看着妹妹,“觉得我们不该在一起?”
夕月猛地摇头,语气急切:“不是的!我觉得,真心相守的人,都该在一起。况且——”她顿了顿,眼中满是认真,“只有像雪灵君那样的人,才配得上兄长你。”
皓月忍不住笑了一下,神色却很快沉下来。
“别胡说。”他说,“是我配不上师尊。”他转而望向远处宫墙,轻轻叹了口气。“她因我受了许多非议,那都是我的过错。”
“那父皇那边,你准备怎么办?”夕月小声问。
“那有何妨。”
皓月语气轻描淡写,“反正我从小就不怎么听父皇的话。”
夕月笑了笑。
就在这时,千雪迈出门槛,脚步轻响。
前方二人听见动静,这才回过头来。
皓月下意识向她走去,想说什么。千雪却没有抬眼看他,只从他身侧走过,步伐极稳,却没有停顿。
她甚至没有上马车。衣袂翻飞间,已翻身上房,踏着屋脊疾行而去,速度越来越快。那不是逃离皇城的方向,更像是在逃离什么不能回头的东西。
皓月的心猛地绷紧。
他不知道她听见了多少,也不知道她为何忽然如此。只觉得胸腔里那根弦,被一点一点拉到极限。
“千雪!”
他唤了一句,没有回应。
皓月咬了咬牙,身形连闪,沿着屋脊追去,终于在一处宫阙高处,拦住了她的去路。
风声猎猎。她站在那里,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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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雪将脸侧向一边。
那一瞬,皓月只觉得心口猛地一紧,仿佛有什么正要失控。
“我父皇……到底对你说了些什么?”
风声里,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发颤。
片刻后,千雪终于抬眼看向他。
“我问你。”
她语气极轻,却冷静得近乎残忍,“你会不会当皇帝?”
皓月怔住。
他的神色迅速沉下来,像是早已想过这个问题无数遍。
“我不想。”
他的语气坚定,“但眼下这个情形——我会。等国家安定下来,我就把皇位交给夕月,绝不留恋。”
千雪不由得后退半步。
她忽然有些后悔,问出了这个问题。
因为他的答案,让她一时间找不到退路。
“难道,你不觉得,”皓月看着她,“我应该这么做吗?”
“是的。”千雪几乎没有犹豫。轻声道,“为了帝江国的安定,为了万千子民,这是你应该做的。这才像你。”
话音落下,皓月的心猛地一沉。
千雪的眼底泛起细碎的水光,却仍然强迫自己把话说完。“……你还应该,娶一位凡人女子。”她的声音微微发紧,“与她生儿育女,稳固皇朝。”
顷刻间,皓月仿佛被人当胸击中。
他怔怔地看着她,眼眶瞬间泛红,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万千情绪在他眼中翻涌——惊愕、痛楚、无措、崩塌——
却找不到出口。
他下意识伸手,扣住她的肩,俯身逼近。
“你要把我推开?”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难以置信,“你不要我了?”
那不是质问,他在急着确认什么。
“……人族与龙族,本就不该结合。”
千雪低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在割自己。“你如今已摆脱鬼气,又有神兽护体,人生之中,没有我——或许更好。”
皓月的手,忽然失了力气。像是被抽走了支撑,指尖从她肩上滑落,人也不自觉地退了半步。眼角滑落一滴破碎的泪。
世界在这一瞬间,静得可怕。
还未等他回过神来,千雪已经转身。“我也该回昆仑山复命了。”她背对着他说,“你……和你的家人,还是好好道个别吧。”
话音未落,身影已然消失。
只余皓月一人,站在冷风中苦苦挣扎。
她已亲手把自己,从他的未来剥离。
而他,好像连挽留的资格都没有。
第76章 崩世篇 阿摩罗识
皓月在皇宫中交办了诸多差事, 暂别家人,随南宫仲吕一同回返昆仑。
一路西行,风雪渐重。
千雪带着昙鸾同行, 四人却始终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并非刻意回避, 而是所有该说、不该说的话, 仿佛都已在皇城说尽了。
南宫仲吕隐约察觉到二人之间的异样, 却像是早有预料, 既不点破, 也不多问, 只当这是他们自己自己选择的因果。
昙鸾神色如常,时而看看这个, 时而看看那个, 唉声叹气, 又忍不住低声发笑, 像是把这一切都当作人间热闹。
唯有雪落在路上,静得无声。
昆仑神宫现于风雪的源头。
漫天大雪覆盖群峰,银装素裹,神宫高踞云端,肃穆而冷清, 仿佛自天地初开以来便如此存在,从不因谁而改变。
四人行至天王殿前。
南宫仲吕停下脚步,对千雪道:“我先带他进去复旨。”
话音落下, 他便转身,引着皓月踏入殿中。
皓月没有回头。他的脚步稳而坚定, 没有一丝犹豫,像是没有任何留恋。
千雪站在殿外,目光追随他的背影, 直到那道身影被高大的殿门吞没,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滞重。
她并不太过担心。朱雀之力既已摆脱罗刹鬼的操控,便不再是威胁,而是南洲可用的助力。于昆仑神宫而言,这样的力量,应当被衡量、被约束,却未必会被否定。
她这样告诉
自己。
仿佛只要这样想,方才那一瞬莫名的不安,便可以被压下去。
“这地方可真冷啊!”
昙鸾缩着脖子,来回转着身子,东张西望,“不过倒是真气派。据说凡人轻易是上不来的,今日算是长见识了。”
千雪解下肩上的毛领大氅,披到他身上。
“先随我去见一位长辈。”她道。
昙鸾并未推辞,反而好奇起来:“谁?”
“就是让我保你性命的人。”她顿了顿,“走吧。”
二人沿着漫长的回廊前行,廊外风雪呼啸,廊内却静得出奇。又行过一座高拱石桥,桥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
最终,他们来到一处别院。
院中枯山水布置精巧,石影错落,意境清寂。
昙鸾忍不住低声赞叹。
“百里龙王,请随我来。”
一名中年侍者引路入院。
院外大雪纷飞,这院中却不落一片雪花,绿意盎然,流水潺潺,像是被隔绝在季节之外。
二人穿过鲤鱼池上的石桥,来到外廊。
廊下,一位老者正独自坐着读书。
他看起来像凡人八九十岁的模样,身形清瘦,白眉厚重,却无须,神情安静而专注。气质儒雅温和,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威严。
正是南宫仲吕的祖父——
南宫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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