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离尊者并未应声。
她不敢抬头,只觉那道目光沉沉地落在自己身上,久得让人心生寒意。
良久,青离尊者冷哼一声。
“你还知道回来。”
声音低沉,却带着明显的压抑。
数卷文书被他随手掷到千雪脚下,落地声在殿中回荡。
“看看戒律部交上来的东西。”
他语气骤然转厉,“一桩桩、一件件——你当昆仑神宫是什么地方?你以为把钺灵杖一交,就能一了百了?”
他站起身,步伐不紧不慢。“我才离开多久,你就给我惹出这么多事!”
千雪并不急着辩解。因为不管是现出原形还是擅自使用钺灵杖都是事实,她也相信所有的前因后果,戒律部都会查明。
她真正想问的,只有一件事。
“师尊,我——”
“住口。”
青离尊者一声断喝,抬手止住她。
“你的账,我跟你慢慢算!”
他目光如炬,却偏偏避开了她最想问的那个名字。“你现在就给我回家闭门思过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府门半步。”
千雪看出他仍在盛怒之中,此刻若提起皓月,恐怕会让师尊迁怒于他。
“千雪知罪。”她低声道,“请师尊息怒。”
青离尊者背对着她,“出去。”
“哦。”
千雪应声退下。
殿门重新开启,又缓缓合上。
青离尊者转身看着紧闭的门,突然一声轻叹,继而下台来,捡起方才扔掉的卷轴,看着其中一卷,低声道:“戒律部这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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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雪始终放心不下皓月,迎着漫天风雪,独自去了忏悔宫。
监室空旷而冰冷,四壁无声。
皓月坐在最深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石墙,双腿支起,手腕松松地搭在膝上,像是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
她走近时,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回避。
只是从黑暗中,看着她。
千雪看不清他的神情。
“你……还在生我的气。”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雪声吞没。
很久,很久,没有回应。
久到她几乎以为,这里只剩下自己一人。
“怎么会呢。”
他终于开口,语气平静,甚至有些疏离。
“师尊说得很对。”他说,“国家要安定,皇权要延续,百姓要富足。你只是站在对的那一边,没有站在我这边而已。”
他的声音很稳,近乎冷漠。
“说实话,当我在你面前,说我会当皇帝的那一刻——”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我甚至有点骄傲。我终于可以像你一样,承担重责,去守护一方百姓了。”
他低低笑了一声,笑意苦涩。
“你说,‘这才像我’。那一瞬间我才明白,原来你认可的我,是一个——可以失去你,但不能没有担当的我。”
他的声音,开始有些颤抖,“你说我还应该找个凡人女子成婚。我知道了,其实你已经替我想好了一个未来,一个没有你的未来。”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等她说话。
“是不是这样?是不是我误会了?”
黑暗中,他的眼眶早已通红,却仍强撑着没有落泪,唇角勾起一抹近乎自嘲的笑意,苦得不像话。
千雪的心,忽然狠狠一痛。这明明是她亲口说过的话,可为什么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一把反复剖开他自己的刀。
“我知道。”他的声音在她身后继续响起,“你不是不要我。你只是替我,选了一条‘正确的人生’。那我至少,要走得像样一点。不能让你失望。”
他像是在对她保证,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你放心。如果我还能回到帝江国,我会听你的话。我会当一个好皇帝,我会承担你希望我承担的一切。但我不会娶妻,因为皇帝不一定要是我尊卢皓月的孩子。”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冷静、清晰、克制。
“我会做得很好。不是为了帝江国,而是为了让你亲眼看见——你希望我做的事,我做到了。我会变得安静、可靠、无可指摘,变成你最放心的那个人。”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轻得几乎不可闻。“也是……离你最远的那个人。”
千雪猛地背过身去,泪水止不住地落下。
她捂住嘴,生怕自己哭出声。
身后又传来一声喘息——
皓月抬手覆住自己的双眼。泪水从脸颊滑落,怎么也止不住。那层刻意维持的冷静,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背影,终于还是忍不住说出了那句话,那句唯一想说的话:“可是我——永远不会停止爱你。”
这一句话,说得很轻,却饱含深情,足以把此前说过的那些狠话,彻底焚尽。
千雪再也支撑不住,她逃也似的冲出忏悔宫。
风雪扑面而来,最后的话,怎么也逃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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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昆仑山落了大雪。
回廊深处灯影昏黄,巴墨与清风、若雪、观云、听雨静并肩坐在檐下,谁也没有上前。她们看着千雪,心中明明焦急,却又不敢惊动,只能彼此对望,眉目间尽是压不住的忧色。
蓝花楹在大雪中静静伫立,花影映着石桌,被月色一寸寸洗得清寒。
千雪独自倚在石桌上。
雪落在她的发间、肩上,她却毫无所觉。衣袂垂落,身影在灯下显得单薄而安静,像是与这漫天风雪融成了一处。
酒壶放在她手边,喝了一杯又一杯,仿佛要将这夜色与寒意,一并咽入喉中。意识渐渐模糊时,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幕——
皓月站在明亮的日光下,捂着受伤的手,眉头微蹙,一脸无助地看着她:“师尊,我流血了!”
在别人面前,他从来都是稳重可靠的模样,只有在她面前,才会露出那一点藏不住的少年气,还有那一点——需要被看见、被保护的脆弱。
她忽然觉得,如果自己不是护法神就好了,或许可以把他藏起来,又或者真像他在河堰镇说的那样——找一个没人的地方隐居。
从此不问天下,只守住彼此。
可偏偏,他是帝江国的未来,是人间皇权的承继者。他的存在,本就不属于她一个人。这几乎触及了她作为护法神的底线。
她可以有私心,却不能让私心干涉人间的秩序。
她知道离开他是对的。让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成为一个足以造福一方、乃至整个南洲的君主,受世人敬仰。
她自觉没有做错任何事,可酒意翻涌间,那股挥之不去的负罪感,却越发清晰。
大雪纷飞,泪已流干。
千雪终于将酒杯放下。
她慢慢站起,双手扶在石桌边缘。闭上眼,静静凝神了几息,又刻意调整呼吸,一次、两次,像是在强行驱散不合时宜的情绪。
努力戒断一切难以自拔的情绪——这是她熟悉的方式,也是她作为护法神,活了这么多年学会的唯一解救自己的方式。
再睁眼时,眸色已渐渐沉静。
“皓月的事……还没有结束。在昆仑山上,我或许是他唯一还能依靠的人了。我不能松懈,不能……让他出事。”
这是职责,不是偏爱。
至少她是这么以为的。
第78章 崩世篇 法旨降临
昆仑上座部近百位长老, 常年随法王修行。他们修为高深,悲悯众生,是昆仑神宫所遵循善法与秩序的象征。
百里千雪相信, 上座部必会下达最公正的法旨。
这是她四百年来始终坚守的正义, 也是她愿意将一切交付给昆仑山的根基。可不知为何, 她的心始终难以安定。
那种不安, 并非源于对秩序的怀疑, 而是来自一种更令她警惕的感觉, 她发现自己, 正在害怕那个“公正的结果”。
青离龙王命她闭门思过,并非虚言。当晚, 甲兵便已守在百里王府之外
, 层层布防, 不动声色。
百里氏族的族务也随之而来。族长难得回返昆仑, 诸多要紧事务第一时间送入府中,书房里堆满了卷轴,等着她裁断。可她根本无心翻看。
千雪立在桌案前,来回踱步,步伐一向从容, 此刻却显得微乱。
“……是因为太在乎了吗?”
她低声自问,“在乎到……开始失去判断?”
这个念头令她生出厌恶。她一向警惕情感左右判断,更无法容忍自己, 在大是大非之前动摇。可紧接着,她有了一种更深的担忧——
一旦法旨下达, 便再无转圜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