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交谈,无人侧目,他们的存在本身,便是一道不容质疑的裁决。
百里千雪也在其中。
她腰身挺拔,面容平静,仿佛与往日并无不同。
只有她自己知道——
在皓月踏入殿门的那一刻,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皓
月一入殿中,便看见了她的侧影。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皓月身上时。唯独她,视线低垂,仿佛将自己钉在秩序之内。
皓月心口一紧。那一点不受控制的牵挂,让他隐隐作痛。
他继续向前,走到大殿中央站定。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沉闷的声响,在殿中回荡。
“殿下何人?从何而来?”
太叔尊者开口,声音平稳,如同例行之问。
“尊卢皓月。”皓月答道,“南洲帝江国人士。”
“可知,为何召你至此?”
“知道。”
“那你,可有话说?”
皓月轻轻摇头。他语气平静,“无话可说。只愿此身,能死得其所,还南洲太平。”
千雪闻言,眉头微皱,手中握拳。
太叔尊者捋须,点头,又问:“那你,可有遗愿未了?”
遗愿二字一出,千雪的心猛然一震,下意识抬眼看向上座的太叔,仿佛在问——为什么会有遗愿??
皓月沉默片刻,微微垂眸,“……没有遗愿。”
他顿了顿,“若有来世,只愿做个清白之人。”
#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好像所有人都默认了“遗愿”的必须,只有千雪一个人站在原地躁动不安。她已经迫不及待想问出口了!可是法旨还没有下来,还需再等一等,或许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太叔尊者环视殿内一周,确认无人异议,这才从身旁茶几上的锦盒中取出一卷法旨,递与身旁的侍者,“既如此,那便宣读法旨吧。”
千雪屏住呼吸,生怕自己会错过什么。
侍者展开卷轴,声音在殿中清晰回荡:
“天地运行,正邪相生,强弱相制,一方过盛,必生其反。
尊卢皓月,人皇之子,封神阁旧徒。其身承朱雀神力,致南洲阴阳失衡、秩序倾斜。朱雀之力若久驻人间,必引生与之相匹之邪,其灾一旦成形,不可逆转。
为斩断恶因,护南洲生灵,守六道常序——
经昆仑山上座部共议,一致裁定:
自即日起,对尊卢皓月施以六道封印,暂锁其神识与神力。
三日后,以终极之法剥离朱雀之力,永镇昆仑。”
宣读完毕。殿中一片死寂。
皓月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旋即又恢复平静。目光低垂,神情安然,像是这一切早已在他心中走完了一遍。
玉竹与宓迟几乎同时望向千雪。南宫仲吕的视线也随之移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
而千雪,仍旧站在原地。呼吸在胸腔里急促地撞着,心绪杂乱无章,仿佛整座昆仑山忽然压了下来,光是维持站立已经万难。
分明……还有别的办法。
分明可以选择更为仁慈的解决办法。
她不敢当庭质问。因为她很清楚,此刻若开口,她挑战的,不只是昆仑山的权威,还有她自己四百年来一直坚守的信仰。
“尊卢皓月。”
青离尊者的声音在殿中响起,态度比太叔尊者要冷硬得多,“你对这道法旨,可有异议?”
千雪终于抬眼,正视他。
皓月也在这一刻抬起头来。
当他的目光与千雪相触时,那一直被他压住的情绪,像是终于找到了落点。
他竟然笑了。很轻、很温柔的笑了。
千雪的心在滴血。
第79章 崩世篇 何谓正道
皓月轻轻摇头, “我——没有异议。”
青离尊者看向南宫仲吕,语气冷肃:“既无异议,便由南宫龙王——当庭执行六道封印。”
仲吕正要上前。
“我来。”
声音低沉, 却很有穿透力。
千雪已出列, 殿中所有目光随之转向她。
仲吕旋即望向青离尊者, 看他抬手一挥, 才退回队列中, 算是默认了。
千雪脚步异常沉重, 看着他, 一步一步走去。
皓月站在那里,看她的目光温柔得近乎平静, 仿佛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他总是这样, 从来也不抱怨什么、索取什么。
玉竹、宓迟微微侧身, 看向大殿中央的两个人。
千雪站在他面前一丈之距。眼眶早已泛红, 唇角轻轻颤动,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
皓月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好像在对她说,不要哭,不要为他流泪。
千雪尽力稳住心神,缓缓抬起双手, 开始结印。
手印翻转间,气息随之流转。
当最后一道手印落定,轰然一声。
六道金色光柱自虚空中垂落, 分列在他周围,上接天穹, 下镇大地。阵纹在他脚下铺展,符文浮现,如星辰流转。
整个天王殿, 仿佛被纳入另一重秩序。
千雪稳住呼吸,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光芒吞没。“尊卢皓月。你当真……没有异议吗?”
皓月眉心微蹙,似在承受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看着她,嘴角噙笑,轻轻摇头。
“千雪——!”
青离尊者的声音骤然响起,冷厉如雷。
千雪分开双手,六道光柱随之升起,每道光柱的一端都变得十分锋利,指向皓月。
下一幕,大开的手掌又用力合十,六道光柱瞬间刺穿了他的身体!
皓月闷哼一声双膝落地,石砖轰然碎裂。光柱很快融入他身体,当光芒散去时,他的上身已缠绕重重符文锁链。
千雪慌乱中下意识伸手去扶——
“不要!”
皓月的声音又低又沉,生怕她的手碰到自己。
仲吕发现青离已怒不可遏,无奈之下立即将千雪拉回队列。
“带下去。”
青离尊者冷声下令。
千雪只能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看他被带出大殿,等待三日后的极刑。
#
自天王殿散场后,千雪便一路紧跟着青离尊者,直入一处偏殿。玉竹与宓迟察觉不对,也随后跟上。
青离尊者面色阴沉,步伐极快,沿途所过之处,侍者与执事纷纷退避,不敢近前。整座偏殿尚未关门,气压已然低到令人窒息。
殿门一合上,千雪便率先开口。
“为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力道,“为什么朱雀会被视为破坏南洲平衡的根源?朱雀原本就是南洲的守护神,它的降临是归位,只会让南洲更加稳定,而不是失衡!”
殿外的玉竹与宓迟同时变了神色,立刻遣散了所有侍者,只留殿中两人对峙。
青离尊者猛然转身,目光如刃。
“是,它曾是守护神。”
他的声音低沉而克制,却明显带着怒意,“可它同样也是炎凌的魔神!你能保证,它不会再次被炎凌操控?你能保证吗?!”
“我不能!”千雪毫不退让,语气骤然拔高,“但今日这道法旨,有失公允!”
“你还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吗?你知不知道你是在对谁说话?当庭质疑法旨,你是要翻天吗?!”
“正因为我还记得自己是谁,我才必须来问!”千雪迎着他的目光,一步不退,“为什么一定要强行剥离?为什么一定要治他于死地?”
“这是他的命!”青离尊者怒极反笑,“不剥离也可以——那就让他和朱雀一起,永镇昆仑山底,永世不得解脱!”
“这不是理由!妥善处理朱雀是我们的责任!凭什么让一个无辜的凡人来付出代价?昆仑山有什么资格,随意剥夺他人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