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雪低低应了一声:“又是南洲?”
笔尖停住,“看来那地方,近来很不太平嘛。”
“要不我再偷偷塞一些给玉竹龙王和梁秋龙王?”巴墨眨了眨眼,“反正他们最近看起来挺闲的样子。”
千雪终于放下笔,伸了个懒腰:“罢了,也不急于一时。”
她目光随意一转,却在那堆金色卷轴中,瞥见了一抹突兀的白。
千雪指尖微抬,那卷白色文书便自卷轴堆中缓缓
浮起,落入她掌中。展开的瞬间,她脸上的松弛骤然收敛,神色冷了下来。
“怎么了?”巴墨立刻凑近。
千雪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吟片刻,忽然问道:“眼下南洲,是什么时辰?”
巴墨掐指一算:“安和一千三百六十九年,七月既望……申时将尽。”
“申时……”千雪低声重复了一遍,眸色微沉,“看来,我得亲自走一趟了。”
话音未落,她已拂袖起身,衣袂掠过案角,卷起一阵微风。
“你你你——”巴墨一愣,连忙追到门口,“你该不会又跑去南洲喝酒吧?!”
殿门外,只余一阵渐远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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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宫殿外,千雪已跃上仙鹤。
白羽舒展,如云铺开。清风卷起,她的身影转瞬没入夜色之中。
南洲,帝江国皇城。
夜色沉沉,厚重的乌云压在城上。天雷在云层深处翻滚,却迟迟不肯落雨。
皇城之中,一道紫气直冲云霄,灵机澄澈,却又缠绕着不散的阴邪之气,彼此纠缠,宛如阴阳交错的临界之地。
百里千雪驾鹤而至,落在一座宫殿的檐脊之上。
此时她已换下昆仑宫袍,一头黑发束起,身着文武兼备的衣装,线条利落。钺灵杖在手,气息沉静而收敛。
她俯瞰下方。
一座宫殿门前,宫人进进出出,脚步杂乱。身着龙袍的贵人神色惶急,在廊下反复踱步。殿内隐约传出妇人的低泣,与断续而起的痛呼。
千雪眉心微蹙。
再抬眼,那冲天紫气之中,灵气与恶鬼之气并行不悖,竟势均力敌。
她心中微惊。
“究竟是何等神识转世……”她低声自语,“竟引得天地如此动荡。”
身为护法,她本不该迟疑。
可眼前情形,却让她罕见地停下了脚步。
灵气,乃人道之福。
鬼气,却是人道之祸。
若护的是人,尚可;若护的是鬼——那便是重罪。
她望着那片紫气,沉默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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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时,殿内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妇人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像是一根骤然绷紧的弦。
千雪指尖微紧,轻叹了一声,“罢了。”
话音落下,她站定身形,钺灵杖在空中一划。
符印成形。
金光自夜空铺展,化作万千光点,缓缓落下,将整座宫殿笼罩其中。千雪双手合十,咒音低而清冷,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可违逆的威仪。
数十道分身自她身侧显现,向四方散开,结成护法之阵。
金色屏障升起,将翻涌的邪气隔绝在外。
黑气不甘被镇压,化作狰狞面目,疯狂扑向光幕。千雪神色未变,咒音却愈发低沉稳固。
金光愈亮。
最终,一道纯净至极的光芒自阵中绽开,将所有邪祟尽数净化。
夜色骤然澄明。
殿内,婴儿的啼哭声骤然响起,清亮而有力。冲天的紫气随之散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千雪静立片刻。
“既是天命所归,”她轻声道,“便再送你一道护身符。”
钺灵杖再次挥动。
一轮金色“卍”字符自空中缓缓升起,又凝为一点,径直没入宫殿深处。金光乍现,随即敛去。
一切归于平静。她终于松了口气。
“若你此后能行善,”千雪低声道,“便是我龙族之福。”
待小皇子平安降生,邪祟尽退,她才悄然离去。
南洲之地,是她祖母最喜欢的地方。
祖母曾说,这里万物有灵,是世间最好的修行道场。幼时随她游历南洲,只觉天地宽阔,人间热闹,连风都带着笑意。
四百年后重临此地,恍如隔世。
目之所及,尽是旧影。
第89章 崩世篇 代他守国
千雪去了火照路三次, 每次找他找到精疲力竭,才被素和带回来。
这一次,她从床榻上艰难撑起身, 眼底依旧没有情绪, 脸上也几乎看不见血色。起身后又坐了好一会儿, 好像在等着把意识收拢。
素和立在廊下, 看着她一步步走近。千雪却像是没看见他, 静默着与之擦肩而过。
“千雪。”素和轻声开口。
她应声停下, 却没有回头。
“你是不是……怪我?”
千雪微微垂首, 唇角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怪你?怪你什么?”她语调平直得不像是在反问。“怪你引我护他降生?还是怪你没有告诉我,他是天狼噬转世?”
素和眉心微蹙, 张了张口, 却没发出声音。
“无关紧要了。”
千雪的声音很低, “皓月……已经死了。”
当念到名字的那一刻, 她的眼眶还是不受控制地泛红。“我谁都不怪。也谁都不想爱了。”
素和看着她的背影,缓缓叹了一口气。
“素和。”
她忽然问道,“你的修罗王,真的会复活吗?”
素和摇头,“……我不知, 我也看不透。”
“很好。这意味着,皓月……还有回来的可能。”
“如果……天狼噬带着皓月的记忆复活呢?”
千雪垂眸,一滴泪夺眶而出, “那皓月……就再也回不来了。”
素和眉头微皱,“难道, 他们不是一个人吗?”
千雪终于转身看他,“如果他们是一个人,你为何不认皓月为王呢?”
“……”素和无言。
仙鹤振翅, 她已离去,很快便没入猩红色的天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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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院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院中没有灯。
她站在那张旧木桌前,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每件事。良久之后,才缓缓移步入内。
屋里很安静,暗沉沉的。
巴墨和归尘已将皓月的身体安放在床榻上,静静地守在他身旁。
窗外的月光斜斜落进来,映在他的脸上。
那张脸安静而平和。
只是,再也不会笑了。
千雪的呼吸骤然乱了。踉跄着走到床前,跪伏下来,额头靠在他身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没有哭喊。
只有细碎而失序的呼吸,一下下撞在胸腔里。
他是真的不在了。
又过了一日,巴墨已恢复人形,静静地靠在她肩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