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释天表面上说没有法旨,不能下界。但也没明令禁止我薄野一族出战。所以,我也带了五千人。”
千雪听完,点了点头。她忽然上前,张开双臂,将两人一并揽入怀中。尔朱与薄野溪对视一眼,抬手回抱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你放心吧。”薄野溪低声道,“我不会再胡闹了。毕竟……没人再为我拼命了。”
“你胡说什么呢?”尔朱立刻压低声音反驳,“我们不会为你拼命吗?!”
薄野溪的目光黯了下来,“我是说……我兄长……再也不会管我了。”
千雪收紧双臂,将他们抱得更紧。
“答应我。好好活着。”
尔朱与薄野溪同时一怔,默默点头。
夜风吹过巷口,火光微微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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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千雪回到了住处。天色尚未完全明朗,晨光薄而冷。她刚踏入院中,脚步骤然一顿。
昙鸾的房门开着。
门扇虚掩,风一吹,轻轻晃动。地上有一串血脚印,凌乱而仓促,房中空无一人!
床榻整齐,桌上有一把带血的匕首,地面却残留着尚未干透的血迹。结界是从里面突破的,所以她没有任何感应。
千雪已来不及细想。她确认血迹方向,立刻追出院落,速度快到极致,街巷在她脚下飞掠而过。
目光死死锁在那一道道断续的血脚印,几乎不敢眨眼。所幸此时天色方亮,巡防护法已撤离,街道空旷,死寂无声。
血脚印在一处宅邸外骤然转向。
千雪气息陡然一变,循着方向折入左侧街道,七拐八绕,最终在一条狭长的巷口停下。这条巷子笔直而幽深,晨光无法照入。
巷中,一道身影正踉跄前行,正是昙鸾。
他一手按着额角,脚上仍在渗血,步伐虚浮,却仍朝黑暗深处走去,仿佛被什么牵引着。
“和尚!”
千雪的声音在巷中骤然炸开。
她冲上前,就在同一时刻,一道漆黑的腔体在昙鸾身前骤然成形,毫无征兆,随即迅速闭合。
昙鸾的身影,被瞬间吞没。
千雪瞳孔骤缩。就在那道黑腔彻底合拢之前,一道重物横空而至。
“铮——!”
一柄从未见过的重剑卡在黑腔边缘,生生阻住了闭合之势。
黑暗剧烈震荡,出现几道裂缝。
千雪抬眼。
天狼噬已立在黑腔旁,手握剑柄,神色沉静,转头看向千雪,“去吗?”
“明知故问。”
话音未落,千雪已闪身至黑腔边缘。
天狼噬手腕一转,灵力顺着剑身倾泻而出。那道本应闭合的黑腔,竟在震颤中缓缓张开。
漆黑如渊,这是一道通往异度空间的门。千雪深吸一口气,没有犹豫,率先踏入。
天狼噬随即跟上。
黑暗吞没了一切。没有方向,也没有声音。
他们行走其间,仿佛踏在虚空之上,时间被彻底剥离。走了一阵,前方忽然亮起微弱的光。
视野骤然展开。
眼前,是一片天地混沌的世界。
暗紫色的云层在空间中流动,天地仿佛失去了界限,空中漂浮着数座残破的宫门,彼此错位。像是一座被打碎、又强行拼接起来的陵墓,深不可测。
他们正行走在一条悬空的阶梯之上。阶梯向前延伸,扭曲到看不见尽头,也无法判断方向,仿佛无论走多久,都无法抵达终点。
这里,不属于任何已知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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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空腔之后,血迹便断了。像是被这片空间吞噬得一干二净。
两人循着扭曲的阶梯继续向上,脚步加快,却愈发警惕。紫色的雾气在四周缓缓流动,遮蔽视线,也遮蔽方向感。
“和尚——”
千雪再一次唤道。
声音刚出口,便被雾气无声吸走,连一丝回音都未留下。他们又走了一阵,依旧一无所获。
这里的气息沉闷而封闭,静得反常,像是一座被时间遗弃的巨大空壳。千雪纵身而起,跃上一座漂浮在半空中的宫殿。
殿门虚掩,门轴锈蚀,随她落地时轻轻晃动。她身形一闪便已入内,天狼噬紧随其后。
宫殿内破败不堪。石柱倾斜,地面裂开,杂草自缝隙中疯长。穹顶破了一个大洞,暗紫色的光从缺口落下,只照亮殿中极小的一片区域,其余地方仍陷在阴影里。
两人默契地分开搜寻。
这座宫殿极大,他们绕行了许久,却只找到空荡的回廊与坍塌的偏殿。一座、两座、三座……直到第四座宫殿。
千雪刚踏入门槛,脚步便骤然停住。
地面上,重新出现了血脚印。新鲜、凌乱,向殿内深处延伸。她循着痕迹一步步追去,呼吸放得极轻。就在即将转过拐角的瞬间——
一只手稳稳按在了她的肩上。力道不重,却极其果断。千雪身形一滞,随即被天狼噬带着退入一侧,藏进一扇倾倒的破门之后。
木门半掩,缝隙狭窄。
“既然来了,”一道低沉的男声自大堂深处响起,“何不正面较量一番?”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早已预料到一切的从容。
天狼噬按住千雪,声音压得极低。“我先出去,你静候时机。”
千雪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天狼噬松开手,迈步走出阴影,朝那道声音的方向走去。步伐从容,气息沉稳,没有半分试探。
“站住——”
那声音再度响起。
千雪屏住呼吸,从破门上残留的镂空处向外望去。大堂深处,有两道人影。站着的那一个——
她瞳孔骤然收紧。“离狩?”
眼前的离狩瞳孔一片漆黑,没有活气。气息刻意压低,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具勉强维持的躯壳。
在他身侧,椅子上绑着的人,并不是昙鸾。而是一个眉目之间,与皓月极为相似的男子。这张脸,几乎与她在河堰镇见过的尊卢玄月一模一样。
可气质,却截然不同。
这人身着一袭米色衣袍,衣襟凌乱,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毫无血色。五官依旧俊秀,却消瘦得过分,仿佛久病未愈。他低垂着头,整个人显得憔悴而虚弱,像是被囚禁了许久。
千雪只觉胸腔骤然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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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狩一只脚踩在椅子上,身形前倾靠向玄月,手里把玩着一柄短刀。刀锋在幽暗的光里闪过冷芒,唇角勾起一抹邪异的笑。
“尊卢皓月?”他慢悠悠地念出这个名字,“还真是你啊?看你这样子,是又活过来了?”
天狼噬负手而立,气息沉稳而内敛,像一块压住风暴的磐石。
椅子上的人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楚,“……这根本不是我二弟。”
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力竭。
“你闭嘴!”离狩骤然暴喝,情绪在瞬间失控。“我说是,他就是!”
玄月抬起头,毫不退让。“你这个疯子。”
离狩并不恼,反而笑了。他转头看向天狼噬,语气像是在询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怎么办?他不相信我说的。”
“你待如何?”天狼噬终于开口。
离狩眼珠一转,露出一个近乎天真的表情。“很简单。我要你——自废一条手臂。”
玄月猛地抬头看向天狼噬,眼睛瞪大,喊道:“我不认识你,你走!”
离狩脸上的笑意没有散去,却忽然俯身,将刀狠狠扎进玄月的大腿。
刀入肉的声音清晰刺耳。
玄月闷哼一声,身体瞬间绷紧,额角青筋暴起,却强忍着没有喊出声。
千雪心神骤然一紧,下意识就要冲出——
天狼噬突然抬起右臂。这不是攻击的姿态,而是一个极其明确的制止。
千雪立刻停住,忍耐。
下一刻,那柄打开黑腔的重剑在天狼噬抬起的右掌中凝聚成形。
他要干什么?千雪的心猛地一沉。
以他的速度,确实可以出手。可离狩此刻的气息异常轻盈,像是刻意剥离了多余的杂质,反而比从前更危险。这个距离,并不适合冒险。
谁知天狼噬手腕一转,剑锋反向。没有迟疑,没有停顿。寒光一闪——
他竟亲手挑断了自己的左手。手腕处鲜血喷溅。左臂立刻失去支撑,像断线一般垂落下来。
千雪瞳孔骤缩,
呼吸几乎停滞。
玄月紧紧闭上眼睛,别过脸去,仿佛不忍再看。
怎么可能!他为何照做?千雪不解。
“这就对了。”离狩发出一声愉悦的轻笑,“这才是尊卢皓月会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