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意落在雪光之中,很快又被风雪吞没。
第48章 香音城 大婚前奏
千雪的目光重新落回雪山, 语气淡淡,却并不疏离——
“那你呢?还记得你的母亲吗?”
皓月没有立刻回答。
风雪在两人之间穿行,雪粒打在衣襟上, 很快又被抖落。
“母亲在我三岁那年便离开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对她的记忆并不多。只记得她常年卧病在床, 所以我很少能见到她。但每一次见面, 她都会对我笑。她很美, 也很温柔。”
雪光映在他的侧脸上, 那份温柔仿佛被一并映了出来。
“听宫人说, 母亲在我出生时难产,才落下的病根……”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有时会想, 她会不会……怪我。父亲……应该是怪我的。”
这句话像一块冰, 悄无声息地沉入雪中。
“不会的。”千雪几乎没有迟疑, 转头看着他说:“你出生的时候,她抱着你,喜极而泣。我相信,她对你的偏爱胜过世间一切。”
皓月一怔。“你怎会知道?”
千雪沉吟片刻,像是在翻检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
“我没告诉过你吗?”她缓声道, “你出生那天,我就见过你了。”
皓月抬眼,对此十分惊讶。
千雪继续说道, “现在想来,倒觉得是有人刻意为之。设法把我引到你出生的地方, 让我看到天降异象,鬼气环绕,不得不保护你平安降生。”
皓月心头一滞, 仿佛难以置信,“有人刻意为之?”
千雪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他是谁。不过,此人一定时刻在关注你。”
皓月闻言,神色紧绷。他没有说话,但那份熟悉的自我审视,已然悄然浮现。
千雪看在眼里,随即开口,将那条思绪截断。
“别多想。”她的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一些,却依旧坚定,“不论你是人,是鬼,还是其他什么——珍惜你的人,都不会改变。所以,不要害怕面对自己。”
皓月心头颤动,感到一股热流涌现。
他望着她的侧脸,唇角微动,欲言又止。
片刻后,千雪的目光再次投向远方。
“你说,”她轻声问,“她会知道我来看过她吗?”
皓月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那一段未覆霜雪的青灰色山脊,在纷飞的白雪间若隐若现,仿佛沉默地伏卧在那里,既遥远,又真实。
“或许吧。”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迷茫。
两人并肩立于山巅。
风雪无声落下。
他们的目光越过漫天飞雪,落在苍茫天地之间——
那里没有答案,却容得下所有未曾说出口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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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花宫宾客云集,早已热闹起来。
高大的穹顶之下,石柱林立,既有神殿般的肃穆,又因婚庆装点而增添几分人间烟火。
金红相间的锦缎自檐角垂落,在拱廊之间连成一片。烛火与晶灯映照之下,丝绸微微晃动,宛如流动的焰色,将冷白的石壁也染上了温暖的光泽。
宴客厅内更是人声鼎沸。
长桌沿着殿内弧形展开,银盘玉盏错落其间,仙果堆叠如山,琼浆在杯中荡出细碎光影。
远道而来的贵客衣饰华美,举止从容,或倚柱交谈,或举杯共饮,笑语声与清脆的碰杯声在穹顶之下回荡不绝,显出一派其乐融融的盛景。
帝释天早已颁下神令,命居于南洲的天道众生返回天界,以避永夜灾劫。
在这样的局势之下,仍有如此多宾客不辞辛劳,下界赴宴,实属难得。有的是久别重逢的亲族,有的是昔日并肩的盟友——无论身份高低,他们的到来本身,便已是对霜花宫最大的情分。
瑶姨对此心中明白。
这些日子,她几乎事事亲力亲为,宫中大小事务一一过问。每当有人提及天斩将至、永夜逼近的忧虑时,她总会温声宽慰:“诸位远道而来,已是我霜花宫的福分。此地虽不比天界清净,却也是一方净土。大家只管尽兴,旁的事,暂且放下。”
话语不重,却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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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雪与皓月自雪山归来,还未来得及喘口气,便被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回廊侧面冲了出来。
“好啊你们两个!”
薄野溪一把拦住去路,“你们倒是逍遥自在,可怜我这张脸——都快笑僵了!”
千雪挑眉,“薄野公子素来八面玲珑,这点应酬还应付不来?”
薄野溪立刻压低声音,苦着脸道:“我薄野溪脸皮再厚,也扛不住这些老家伙轮番夸谈!拜托了,救救我吧,再待下去我要原地坐化了!”
他说着,已不由分说地挽住千雪的手臂,拖她往宴会厅里走。
千雪被他拽着前行,仍不忘回头看皓月一眼,“别想溜,你也一起。”
皓月只得迈步跟上。
三人刚一踏入人群,薄野溪便像泥鳅似的一个转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千雪站在原地,嘴角抽动,“这个家伙。”
薄野溪还没来得及庆幸,便被兄长薄野泉从门楼拎了回来。
“有你这样的兄长,”薄野溪被拖着走,忍不住哀叹,“我这命,是真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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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高挑的身影甫一出现在殿中,便不可避免地引来了目光。
几位天族女子停下交谈,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身上,眼中笑意渐深。
“这位公子是何方仙族?”
“生得这样矜贵,倒不像寻常人物。”
“……不对,他好像是凡人呀。”
“可凡人之中,怎会有这样高贵的人?”
低低的议论声在他周围荡开,如同细密的涟漪。
皓月下意识后退,唇线抿紧,没有接话。
这种场合本就令他不适,如今更是被目光层层包围,几乎无处可退。他的视线在人群中略一游移,终于落在千雪身上。
那目光克制,神色复杂,仿佛求助。
千雪站在人群另一侧,看见这一幕,唇角不由微微扬起。她并未立刻上前替他解围,只隔着喧闹的人声,与他遥遥对视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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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厅中央,人群自然而然地围拢成一个圆。
鎏金穹顶之下,光影倾泻而下,正落在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上。
尔雅站在众人目光的中心。
她今日着一袭礼服,色泽温润,不张扬,却恰到好处地衬出她的气质。
眉目间的柔和不再只是惯有的温婉,而是多了一层被妥帖安放的安定——
那是一种不必刻意掩饰的幸福,悄然从眼角眉梢流露出来。
她的笑容,比往日更明亮。
那并非应酬时的礼貌笑意,而是每一次有人举杯祝贺时,都会不自觉浮现的、发自内心的欢喜。
站在她身侧的,是元弘熙。
他衣饰素雅,站姿端正,神情从容。面对宾客的祝贺,他始终微微含笑,不抢尔雅半分风头,却又无声地将所有目光稳稳接住。
有人上前道贺时,尔雅正要开口,他略微侧身,让她站在更亮的光里;她说话时,他会静静听着,偶尔在她话音落下的间隙,轻声补上一句,语气不疾不徐,恰到好处。
“多谢诸位远道而来。能得诸位见证,是我夫妇二人的荣幸。”
言辞不浮夸,却自有分量。
当有多位宾客向她敬酒时,元弘熙会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身侧,替她接过酒杯,低声道一句:“她今日站得久了,酒便由我代饮吧。”
尔雅抬头看了他一眼,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这是任何旁观者都会愿意相信的一幕——
一对即将步入婚姻的爱侣,心意相通,前路坦然。
千雪站在人群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切。
尔雅脸上的幸福,她看得分明。那不是被说服的喜悦,而是真正安下心来的笑。
元弘熙的举止亦无可挑剔——
温和、周全、进退有度,既不疏离,也不黏腻,分寸拿捏得极好。
可正因如此,千雪心中的那根弦,始终没有松开。
她的目光在元弘熙身上停留了片刻。
不是审视,也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本能的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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昙鸾正与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夫人低声交谈。他手中端着一盏清茶,神情温和,语调不疾不徐,仿佛周遭的热闹都被隔在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