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城之后,视野骤然开阔。宽阔的长街笔直铺展,街面被人流填满。有骑马而行的官员,有肩挑担子的商贩,也有成群结队、谈笑往来的行人。
马车辘辘而过,车帘随风轻晃,街边的酒肆、食铺已升起热气,香味混着炭火的烟息,在冬夜里缓缓散开。
小吃摊前围着不少孩子,小脸冻得通红,时不时往手心里呵几口热气,急切地搓着,只等热食出锅。
吆喝声、笑闹声、马蹄声交错在一起,热闹得几乎要将寒意驱散。
四人牵着马走入人群,很快便被淹没在这片灯火与喧哗之中。
昙鸾环顾四周,忍不住笑道:“还真是热闹。”
“快过年了。”
皓月应了一声,“自然热闹。”
南宫仲吕却与这条街道显得格格不入。灯火映在他身上,却像被无形的距离隔开,半点烟火气也沾不上。
相比之下,千雪倒显得柔和了几分——或许只是因为,有仲吕站在她身侧作对比。
“如何?”
千雪走近他,低声问。
仲吕双臂抱在胸前,目光低垂,仿佛只是随意打量着街景。片刻后,“周围——大约有二十分之一,不是人。”
“……”
踏入这条长街之后,一股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便悄然缠上来。眼前尽是寻常百姓的面孔,可在那层热闹的表象之下,却仿佛有无数目光藏在暗处,无声地打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灯火越盛,阴影越深。
这座皇城,看似繁华,却并不安
宁。行出一段路,南宫仲吕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千雪问。
仲吕侧目,视线掠过街旁一间灯火明亮的客栈,语气淡淡:“若要落脚——这家比较干净。”
“干净?”昙鸾低声重复了一句。
“气息。”仲吕只补了两个字。
千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又回头看了皓月一眼:“不如先住下?”
皓月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灯火在他们身后延伸,长街依旧喧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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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里的感觉,与街上并无二致。堂中客官推杯换盏,吃喝谈笑,看上去一派寻常热闹。可这热闹之下,却像是蒙着一层看不见的薄雾——
在暗处,仿佛有无数双眼睛静静地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叫人无从松懈。
皓月向店家要了四间房。千雪住在第一间,南宫仲吕在最末一间。此二人神色如常,仿佛并未察觉其中微妙,
倒是昙鸾站在一旁,唇角始终压着笑意。
千雪回房稍作整理,再出来时,正好在廊下遇见昙鸾,便与他一道下楼。见他神情轻松,眉眼含笑,忍不住问:“你很高兴?”
昙鸾笑意更深了些:“是挺有意思的。”
“什么事这么有意思?”
“有趣的地方就在于——”
他顿了顿,慢悠悠道,“当局者迷。”
千雪微微蹙眉,尚未想明白,便看见皓月独自坐在堂中一角。他垂着眼,神色沉郁,手里的杯子放了许久都没动。
“皓月是怎么了?”
她低声问,“好像一进皇城就不大高兴。”
“你不知道?”昙鸾反问。
“知道什么?”
“他在生气。”
两人一同停在楼梯转角。
千雪侧目看他,一脸困惑:“为什么生气?”
昙鸾叹了口气,像是替人操心:“我猜,他大概是在气你和那位同乘一匹马吧。”
“……”
千雪怔了一下,眼里的疑惑更深,“这也生气?”
昙鸾已继续往下走,呵呵笑道:“我也只是随便猜猜。”
千雪想了想,还是觉得,皓月多半是进了皇城之后,对父皇和妹妹的处境更加担忧。
这样想来,情绪低落,倒也情有可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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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点了几碟小菜,又叫了一壶酒。
千雪问皓月,“要不要先去皇宫看看?”
皓月摇了摇头:“我想先去康澜坊转转。那地方消息多。”
“康澜坊啊——”
昙鸾意味深长地拖了一声,瞥了两人一眼,压低声音道,“我听说,那是皇城最热闹的去处。不光能饮酒听曲,还能即席和诗。无论是皇亲贵胄,还是文人雅士都爱去那儿听名伎唱新曲。”
皓月的神色骤然绷紧,几乎是立刻接话:“我又不是去……听曲的。”
千雪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语气平静:“我倒是想去听听。还是康澜坊的酒好喝。”
“……”
皓月欲言又止,“你……要去那种地方喝酒?”
千雪看着他,神色依旧淡然:“很奇怪吗?我以前经常去。”
这句话落下,像是在火上又添了一把柴。
皓月胸口一阵烦闷,什么也没说,只是带着几分懊恼与无处安放的情绪,生硬地把脸别向一旁。
昙鸾在一旁偷着乐,嘴角都压不下去了。
第67章 神堕篇 人言可畏
两人自客栈出来, 很快没入夜色与人潮之中,顺着灯火最盛的方向,朝康澜坊行去。
昙鸾并未同行。一来他身着僧衣, 出入此类场所多有不便;二来, 他也正想给他们二人多留一些时间。
越近康澜坊, 灯火便越密。
高悬的灯笼一盏接着一盏, 将整条坊道照得恍如白昼。丝竹声、歌声、笑语声交织在一起, 夹杂着酒香与胭脂的气味, 在冬夜里浮浮沉沉。
坊中往来之人衣饰各异。有披着胡裘的西域商客, 也有口音生硬的外邦乐师,街角偶尔可见异域面孔与本地士人对坐饮酒, 言笑无碍。
这里的繁华, 不止是热闹, 更带着一种盛世特有的包容与张扬。
两人随意进了一家香楼, 楼中歌舞正盛。
高台之上,舞姬衣袖翻飞,足铃轻响;台下宾客满座,有人击节叫好,有人举杯高谈, 亦不乏站在堂中、借酒兴纵论天下的人。
千雪早已戴上面具,换了一身素雅却利落的装束,眉目被掩去几分, 一时间叫人分不清男女。
二人一踏入门内,便引来数道目光, 很快便有几位女子笑着围了上来。
皓月不动声色地取出一颗金豆子,“一壶最好的酒,几碟最好的素菜。小姐就不必了。”
几位女子的笑容微微一滞, 其中一人拖长了声调,半是玩笑半是撒娇:“哎哟,两位公子,这是来吃素的呀?”
“他不要,我要。”千雪语气自然,伸手点了其中一名安静站着的女子下巴,“就你了。”
皓月下意识地睨了她一眼,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那女子微微一怔,随即敛去旁人的热闹神色,行了一礼:“小女子名唤闲楹。两位公子,请随我来——”
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神情温和,举止从容。与其余女子相比,少了几分刻意的讨好,多了一点安静的自持,正是千雪看中的地方。
“闲楹……”千雪轻声念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名字,“松桷有梴,旅楹有闲?”
闲楹眼中微微一亮,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正是出自这句诗。公子好学问。”
在她的引领下,两人上了二楼,进了一处雅致的隔间,凭栏而坐,楼下一切尽收眼底,却又隔着一层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喧闹,也不冷清。
酒菜很快送了上来。闲楹先替两位公子斟酒,动作轻缓而利落;随后站到千雪身后,为她揉肩,话不多,神态却自然从容。
皓月端着酒杯,却迟迟没有饮下。
楼下的歌声仍在继续,灯影晃动,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千雪肩侧,又很快移开,像是怕被人看见自己那一瞬的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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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雪小啜一口,将酒杯放回桌案时稍稍用力,一声脆响之后,结界张开,包围了整座香楼。
两人原本只能听到很少、很小的声音,待结界张开后,就连小姐在房中与贵人对的诗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更别提楼下那些酒兴所致的高谈阔论了。
两人仔细分辨听来的声音——
“欸,你们听说了嘛,老皇帝真没死,就躺在皇宫里!”
“这死没死的有何区别?皇位没了,儿子女儿一个也不在身边,老皇帝可怜呐!”
“我跟你们说啊,要怪就怪国师寿丘,老皇帝就是给他害得!”
“这你也敢说?不要命了!”
“哎,要我说啊,要怪就怪老皇帝自己,识人不明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