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袭白衣,衣衫单薄,身形瘦弱, 脸色苍白,眉眼间却仍保留着人间的清秀。只是那份清秀,被长久的恐惧与隐忍压得极深。
她先是被巴墨吸引, 迟疑着走近几步。
下一瞬,却看见了另一道高大的身影。
女子的身体猛地一颤。
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 眼中泪光骤然涌起,所有压抑的情绪在一瞬间决堤。“兄长——”
她疾步上前,抓住铁栏杆, 声音被她硬生生压低,却仍止不住颤抖:“兄长——”
皓月的视线彻底红了。
疼惜尚未涌起,便被更汹涌的愤怒吞没。
“巴墨。”千雪低声唤了一句。
巴墨已在瞬间化作人形,上前一步,干净利落地解开了门锁。
千雪迅速侧身遮挡视线,将皓月推进牢房。
夕月扑进他怀里,双臂死死抱住,泣声压抑而急促:“兄长……你终于来了……”
皓月抱紧她,喉结滚动,泪水无声滑落,一时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对不起……”他声音沙哑,“我来晚了……让你们受苦了……”
夕月拼命摇头,贴着他的胸膛,低声却坚定:“不晚。不晚的。你来了,就不晚。”
“皓月。”千雪在一旁出声,语气冷静而克制,“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皓月深吸一口气,强行收敛情绪,扶住夕月的肩,迅速进入状态:“这里还有多少活人?”
夕月眼中的脆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醒与决断:“有。下面两层的牢房里,关着的都是抓来的人。”
“这里守卫、巡防如何?”
“每半个时辰一轮。”夕月低声道,“会有人带着多名鬼卒沿回廊巡查。若要带着所有人离开,除非杀光这山里的所有鬼卒。”
皓月沉默了一瞬,走到牢房边缘,抬手试探性地轰击山壁。岩层震动,却并未坍塌。
他退回千雪身旁,低声道:“只能从这里打穿山壁,带着他们直接向山外爬下去。”
千雪点头,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心中已有判断。
“巴墨。你设法伪装成一名转生鬼,去打开关着活人的牢房,把我们的计划告诉他们。必要时——堵住他们的嘴。”随后,看向皓月与夕月:“你们留在这里,务必稳住局面。我去外围接应。”
“再有半盏茶的功夫,鬼卒就要来巡逻了。”夕月补充道,“最好等这一轮过去。”
三人对视一眼,点头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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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雪自山腔中脱身,贴着山壁疾行。
她一边迅速勘察地形,一边无声清理掉外围巡守的鬼卒。每一次出手都干脆利落,尸体尚未倒地,气息便已被寒意封住。
很快,她锁定了夕月所在牢房的大致位置。
下一瞬,山壁微震。
山壁从内侧被一股力量强行击穿,砂石沿着陡坡倾泻而下。几息之后,一道人影自洞口探出上半身——正是皓月。
千雪立于山脚,目光始终未曾离开那个位置。
紧接着,第二个洞口出现。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千雪抬手,自腰间取下一柄折扇。扇骨展开的瞬间,寒意骤然扩散,折扇化作一面雪花扇——寒冰凌羽。
她将扇子悬在皓月眼前。
极寒之气骤然爆发,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凝结,从洞口向下延展,化作一条条冰梯,牢牢贴着山壁,直通地面。
皓月与夕月守在洞口,压低声音维持秩序,引导被关押的凡人依次撤离。巴墨先一步跃下,迅速化作残影,等待逃出的人并且将他们带入山林深处。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多个……
那些人面色惨白,神情惊惶,却在极度恐惧中保持着诡异的安静。没有哭喊,没有回头,只是随着人流拼命往漆黑的林中奔去,仿佛慢一步就会被什么吞噬。
撤离仍在继续。
直到最后,只剩下皓月与夕月。
皓月扶着夕月踏上冰梯,动作放得极稳,目光始终锁在她身上。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破空而至。
黑剑撕裂夜色,斩断冰梯。
梯子瞬间崩裂,夕月脚下一空,身体猛然下坠。
皓月几乎是本能反应。他纵身跃下,借着山壁一踏一借力,在半空中将夕月牢牢抱住,重重落地。
冰屑飞溅。
千雪目光骤然一冷。
她转头,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身影——
灰烬。
那柄黑剑已回到他手中,剑身幽暗,隐约透着血色。想到那是以尔雅的血肉炼成,千雪胸口的怒意几乎失控。
灰烬唇角勾起,笑意阴冷:“百里千雪。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夕月在皓月怀中止不住地颤抖,恐惧几乎刻进骨子里。
皓月咬紧牙关,将她护在怀中。
千雪没有回应。
青色的钺灵杖在她掌中凝聚而出,气息一现,四周空气随之紧绷。
灰烬的笑意微微一滞,眉头下意识地皱起——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
“怎么?”千雪语气冷冽,“没想到吧,我的手中还有钺灵杖?”
灰烬收敛笑容,双手紧握剑柄,周身气息骤然下沉,杀意蓄势待发。
千雪侧目,用余光看向侧后方。
“皓月。”她低声道,“做你该做的事。”
皓月重重点头,没有犹豫。
他抱紧夕月,身影一闪,瞬间消失在夜色之中。
下一刻——
千雪与灰烬同时出手。
两股强大的气息正面相撞,又被结界反弹回来,翻卷震荡,如海浪拍岸,整座临御山随之低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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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将夕月交给巴墨,几乎没有回头。
他转身踏入山腔,逐日剑在掌中轰然出鞘,挡住了企图加入灰烬战场的鬼卒。
逐日剑的剑身燃起熊熊烈焰。
火光炸开的刹那,山腔被映成一片赤红,原本幽暗的空间反而显得更加阴沉,仿佛光本身也被灼烧殆尽。
数以百计
的鬼卒蜂拥而至。
他们嘶吼着举刀冲来,刀锋反射着火焰,却来不及落下。
皓月的眼中,只剩怒火。
他不退不避。一步踏前,剑势大开。
逐日剑横扫而出,烈焰如浪,直接将最前排的鬼卒吞没。惨叫尚未出口,身躯已在火焰中扭曲、崩裂,化作飞灰,更多鬼卒扑上。
皓月反而笑了,那笑意带着邪性。
他旋身、跃起、斩落——
火焰沿着剑势爆裂开来,顺着山腔回荡,像是被压抑太久的凶性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的战斗不需要技巧,不需要算计。
只需要挥剑。
每一次出手,都是碾压。
每一次落地,都是尸骸与灰烬。
逐日剑越战越盛,火焰顺着山壁攀爬,烧穿了原本阴冷的空气。
这是他的领域。
山外。
千雪立于风雪之间,周身寒气凝结,眉眼已然覆上一层霜白。
寒冰与鬼气在半空中不断碰撞、炸裂,冰刺自地面、空气、虚空中不断生出,封锁退路。
她的对面,是踉跄后退的灰烬。
灰烬一口血喷出,却仍强撑着站直,笑道:“你们这些龙族护法——有什么资格阻止我们!我们只是为了活下去!我们有什么错!”
千雪没有回应。
钺灵杖落下的瞬间,天地仿佛被重新丈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