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僵硬地将胳膊上的铁甲护套伸过去,挡了挡。
但他知道已经于事无补,因为丽塔早就噗嗤一声笑出来——“你是在偷偷练习陛下最爱的那道浓汤吗?阁下真努力啊。”
骑士:“……”
这个人类没有灵敏的嗅觉或透视力吧,她怎么发现的?!
被漆黑铁甲包裹了全身的家伙更加僵硬,此时如果有人从柴房外远远看来,会觉得丽塔是对着一尊古老生锈的盔甲摆件发笑。
“错啦,错啦,想要做好这道汤,首先,番茄就不能这么切,土豆也……”
可她笑完了,却俯身,拢了拢裙摆,又挨个捡起地上食物的残骸,帮他比划着正确的位置。
骑士受宠若惊。
这是第一次,他所谓的“同事”这样柔和地帮助他,没有附加辛辣或挑衅的言语。
虽然她不是站在大殿上的重臣……
但她能做出合陛下心意的浓汤,能适时提醒她早睡早起多多休息,在他无法接近陛下时进入陛下的寝宫陪侍——在骑士的心里,丽塔同样是位重要的臣子。
甚至,比自己还重要许多。
因为丽塔能陪伴在陛下更近更近的距离……
“这样划,再叠加一刀交叉的——阁下,来,您自己做做看。”
骑士顺着指导慢慢划过番茄,瞧着合适的大小终于出现雏形,有些不自觉的欣喜。
独自练习已有百次了,这还是第一次他没有一爪子捏碎蔬菜,成功切出了方便料理的小块。
“接下来?”
“接下来,是土豆……”
隔着面具,铁甲与被模糊烛光掠过的眼睛。
丽塔突然停住了指挥的手,抬头看他。
那个烛光中的笑容有些异样的慈祥,骑士不明所以,却将此时侍女包容又感叹的眼神记住了。
“你真的很喜欢她。”
——迄今千年过去,那句喃喃与那个眼神,依旧还环绕在骑士的耳边。
每做一次那道汤,每点起一根蜡烛,守在墓穴里那死寂死寂的千年里,每一次凝望棺中沉睡的陛下。
似乎远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有过无数次察觉,似乎远在很久很久以前,又有过无数次强行地忽略。
【你真的很喜欢她。】
不。
我不是……我没有……我无法……
【你想对她做什么?】
不。
我不会……做任何……任何事情去改变现在的……
【我知道。你想杀了她。】
冰雪造就的祭坛上,爱神怜悯地望着他;而后方是亚尔托兰最深最深的洞窟,庞大的龙影踩碎了一地的蛋壳,猩红的眼睛缓缓转过来,带着发狂的恨与血。
【要么被背叛,要么杀了她。】
绝不——“小黑?”
骑士瞬间睁眼。
光秃秃的床垫,半打开的窗户,窗外的商业广场大屏幕上还滚动着不知疲倦的广告,城市的霓虹让没有开灯的书房也敞亮起来。
房门外传来清脆的叩击,是陛下。
“小黑,醒了没,我进来咯?”
……醒?
他之前睡过去了吗?
骑士有些恍惚地摸了摸枕头,上面还留着一丝梦醒时留下的湿意。
……汗湿了?只是梦见千年前那个莫名其妙的侍从,至于让我在梦里汗流浃背吗?
可这位置……落在枕头上的湿意……
他又摸了摸脸,后知后觉,没有面具。
“小黑,不答应?昏过去了?那我直接进来咯?”
不不,他现在没戴面具没打理房间枕头是湿的床垫旁边是乱的衣服也没穿——等等等等!!
兵荒马乱的撞击声一连串响起,大帝收回手,下一秒,书房的门向里猛地拉开。
又赶紧合上,控制在一条小缝里。
黄金般的瞳孔在门缝后紧张收缩:“陛……陛下?”
大帝挑眉:“我的名字是奥黛丽,不是陛陛下。”
骑士直接呛住了。
“怎么能,直呼您……”
可推拒到一半,他又想起之前直面神明残影时所听见的言谈——【我的小奥黛丽。】
骑士嗓子一噎,胃里滚上一股吃了苍蝇般的恶心。
……不,苍蝇是丰富的蛋白质,吃苍蝇的恶心还远远及不上那玩意儿……是吃蟑螂般的恶心。
凭什么那种家伙能不管不顾地叫她奥黛丽,他就要老老实实地与千万个臣子子民一起称呼“陛下”呢??
【小奥黛丽。】
骑士突然很想直接唤出口。
但门缝外的陛下正紧盯着他,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是过于深邃的赭色,此时隔着门缝死死地盯向他,似乎还带着许多耐人寻味的……
气氛有些可疑,骑士那点莽撞的火气,被她盯得立刻熄灭了。
最终他没有唤陛下,也没敢直接改口,只含糊道:“哦。”
大帝:“……”
这呆子。
大帝:“哦?在你心里我就是个哦?姓哦名哦昵称是哦?一觉醒来就学会这么敷衍我了?”
骑士这次切实冒出了冷汗:“我,我并无此意,请您……”
大帝当然知道他没这个意思,她只是故意刁难,就想听他唤自己的名字罢了。
奥黛丽。
用沙砾簌簌般低鸣的嗓音唤出来,一定非常好听。
但瞧着缩在门缝后的属下可怜巴巴地支吾了好一会儿,还是不敢直接说出口,又不知跟谁赌气硬是不肯退回“陛下”的称呼,不上不下地卡着——当然,大帝是知道他在与谁赌气的。
【凭什么,凭什么,你这种——】
她看见了。
在回溯的结界破碎的那一刻,在庞大的龙影冲向那银白色的光环中心——她本追着那只被捆扎的笼子一路追进冰雪的神殿,可一切倏忽破碎,混沌无边的空间与时间中,她远远地看见了。
神明刻意让自己改换身形后俊美的侧颜一晃而过,又刻意让她见到真实的野兽发怒嘶吼。
龙将冒犯了自己领地的东西撕扯为百道、千道乃至万道,最后吞入腹中,嚼骨碎肉——神明的遗物没那么轻易被毁坏,他刻意制造链接的留影也不可能直接认输,但是遭遇了野兽活生生的撕碎与吞噬,谁也无法留存。
骑士只能选择这个方式彻底摧毁神明的痕迹,狂怒的黑龙也只会选择这种能让对方无比痛苦的吞噬。
那一幕是过于血腥的,大帝亲耳听见美丽的人深情告白,又亲眼看见他被巨大的怪物扯碎肢节、生吞活剥……
任何人类都会惧怕野兽。
神明留下一件遗物,既是一封情书,一个埋藏前世力量的后手,更是留下一段刺激黑龙发狂的引线——龙与骑士之间的分界线本就模糊,他就是要让旁观的她明白,那不是什么温吞木讷的好下属,而是吃活人的凶兽。
会抓烂血痂,会咬破咽喉,怒气真的能转化为黑火,而瞳仁竖直如刀锋。
这一步棋三个用处,哪怕无法传递情意无法回收力量,也必要让他踩中陷阱、引起自己对他的畏惧与疏离——芙蕾拉尔是故意的。
否则,大帝不认为,自己这个人类,能清醒独立地待在结界即将破碎后的那个混沌空间里,目睹了巨龙吞吃神明的全过程,又无法向他发出一句喝止的命令、一声有效的提醒。
她就站在那儿,只能旁观,不能干预,和之前窥见的位于万年前的那一幕一样。
神明本就是人类,体验聆听过无数人心,算计一头笨龙再轻易不过了。
但……
不巧。
大帝同样通晓人心,而且,从未是高高在上的俯视角度。
换位思考,神明的那点小心思比下属的小情绪好猜多了,至于她会不会因此疏离黑龙——或许。
因为这条呆呆龙太笨太笨,既然同在一处结界为何不来找她,既然摧毁了作为结界核心的遗物为何不赶紧回到她身边,既然曾被神明欺负为何又一次轻易上了他的当,既然你又生气又伤心被激成这样……
何必乱吃东西,吃坏身体怎么办。
来找我啊。
首先,优先,最先——来找我,让我护着你一起撕他不行吗,笨蛋。
……而且果然乱吃东西是有风险的吧,接连吞了神明的遗物神明的分魂把所有神明遗存的东西嚼吧嚼吧剁碎了吃,结束后你肯定会……
大帝想到了之前在大学校园的那一幕。
回溯的结界消失,一切便归为时间的原点,丽塔还托着腮坐在身边,被甩出图书馆的卡丽有些茫然地坐在地上,她落回了便利店里,正是上桌拿瓶子去敲玻璃的那一刻——而他正站在窗外,依旧是之前紧急冲过来抓握的姿势。
大帝对上了他破损面具里露出的那只眼。
她的脑子一时很乱,张张嘴,不知该说什么,眼睛有点湿,心脏也跳得有些快。
大帝确信自己没被龙吃神的画面吓到,那么,或许,是万年前那场在北国连绵不断的风雪太冷了,吹得她难受吧。
那时忿恨的嘶吼让嗓子难受,急急追着那只笼子迎上风雪的脸颊难受,眼角也好手脚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