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随便试试看吧,最好立刻就被拒绝然后立刻回家。
这个不该有我的地方……
“嗨。你是卡丽·贝宁吗?”
她愣了愣,转头望去。
台阶下方,会客厅外的小花园,长椅边灰扑扑的灌木丛里,突然露出一个女孩的笑脸。
卡丽·贝宁刚刚经过皇宫、花廊、喷泉与无数华美饰物时都未曾恍惚,见到她的第一眼,却突然“闪”了一下。
尽管女孩什么也没打扮,她穿着沾满灰尘与污渍的裙摆,戴着洗到脱色的头巾,比穿着打补丁的旧礼服裙的卡丽还要寒酸。
但她的头巾下露出的有着比黄金还璀璨的金发,额头垂着几缕调皮的小卷,眼睛闪闪发光,比皇宫喷泉池底部流淌的魔法宝石还要明亮。
……是皇室的女仆吗?
可这是大王子殿下举办的联谊晚宴,他穷奢极欲是出了名的,不可能有打扮这样朴素的女仆……
“有人给我小费,”女孩冲她眨了眨眼,亲和又欢快,“让我带话说,你是个鞋子都得打补丁的穷酸鬼,根本不适合参加王子的晚宴,最好快点滚回家去,用煤灰洗洗又臭又大的脚。”
卡丽顺着她示意的视线看去,那帮聚在一起扇扇子的贵族小姐骤然爆发出一阵笑声,就像自己是只被石头砸中了额头的猴子。
她迅速转过头,涨红了脸,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土崩瓦解。
“我……我不打扰了,立刻就走。”
“哎哎,别啊,我只是收了小费给你带话,可不代表我本人是这么想的——”女孩却往灌木丛外一探,直接伸手,牵住了她的手腕。
“卡丽·贝宁,那个十六岁时就解开两百年前的数学谜题、前段时间在报纸上发表了‘费用成本计价表’、在珠宝店打工时用一小时就理出十年账本的卡丽·贝宁——是你对吧?”
她灿烂一笑:“我是你的粉丝呢,你好厉害啊!”
卡丽的脸色从玫瑰红变成正番茄红,再次从额头涨到耳根涨了个全——但这次不是因为窘迫。
平生第一次,有人抛开她没落不堪的出身、粗鲁的外形礼仪与家里高高筑起的债台,诚恳夸奖说,她很厉害。
那明明是母亲嘴里“上不了台面、浪费时间的几个数字”。
却是这女孩眼里的星星。
她结结巴巴道:“谢谢……但我……没有……”
“谢我做什么,”女孩的笑容几乎能让人晕眩,“是你自己这么厉害发明了那些计算公式,那些清算账目的理论我从未考虑过,你真聪明啊,好羡慕你!”
卡丽开心得发不出声了。
她瞧着她,嘴唇无声蠕动,双颊滚烫,像是喝醉了酒。
“你……我……”
“别搭理那个草包王子啦,嫁给他有什么好的?”
女孩拽着她一用力,便将她从华美的舞厅门口直接拽入了沾满灰尘的灌木丛,一举一动不容置疑,可态度却那么亲和明朗。
凑近了才会发现,她的眼睛颜色很深很深,红得发褐,像是生了锈的铁锁,藏着无数暗沉心思。
但夜色下,卡丽面前,这双眼却异常闪耀。
“你好,我是奥黛丽·克里斯托,未来的目标是征服全马蒂兰卡!”
奥黛丽·克里斯托?
……皇室中处境最难堪的那位小公主,根本不被当今陛下视为亲子,更没有母家依靠,住在破屋里穿着佣人也不会穿的裙子,甚至沦落到被那帮贵族小姐给小费驱使戏弄……
这样的处境,这样的身份,她却说,未来目标是征服全世界。
像是个痴人说梦的大傻子。
但卡丽咽了咽口水,晕眩感带起了嘭嘭的心跳。
一只沾着灰尘与泥巴的手伸过来,穿着旧裙子的公主殿下信心十足,向她递手就像递下一根权杖。
“现在还没人投资我哦,劝你先下手为强,来做我的臣子吧,保管你未来赚大钱!”
卡丽·贝宁擅长计算数字、衡量得失的脑子飞速运转,每个方案都在告诉她,应当离开甩掉这个说大话的傻子公主,步入舞厅里,努力筹谋嫁给王子,那才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
但她嘭嘭作响的心跳却让她忍不住伸出手——“是,殿下。”
千年前某个属于灰姑娘的狼狈夏夜,她掠过王子的舞会,选中了一位会亲昵夸赞自己的帝王。
于是,命运开向铺满黄金的大道,千百年来盘根错节的族系扩展,从最开始的那个点转向——西元2224年,卡丽·贝宁从床上坐起,大口喘气。
床头柜上的时钟正显示着“9:00”,末尾一闪一闪的两个大零宛如一对眨巴的眼睛。
无端的,卡丽觉得那是个边眨眼边做鬼脸的糟糕家伙,正嘲笑她刚才乱七八糟的梦——多大的脸哦,竟然梦到自己是自己的祖先,成为那个远在几千年前黄金时代的卡丽·贝宁,又擅自臆想大帝年轻时的音容笑貌,还梦见人家亲口夸赞鼓励、用甜言蜜语来招揽自己……
虽然乱七八糟,但也是美梦呢。
卡丽仰头,望望天花板,试图把自己的梦记得更清晰些。
噩梦常常铭记在心,美梦却总是醒来就忘,作为一个爱做梦爱幻想的学生,她早就总结出一套定律,所以再怪再离奇的梦也能熟练应对,记下十分之三二的……
咦,等等?
卡丽眨巴了一下眼睛,就像床头闪动的数字电子屏。
梦里的每一步、每一句、每一个行为……
怎么还没忘光?依旧这么清晰?
不仅完全没忘光,一段段一截截画面历历在目,宛如用4K蓝光技术重映上世纪的老电影——清晰了,每个细节都那么真实,她完全想起了自己当时踩过的砖石花纹,灌木丛中那个闪闪发光的金发少女,甚至在那之后,坐在御座上那个微笑颔首的美丽女人,她红得发褐的深邃眼睛与闪耀的打着卷的金发——等等?仔细看看,回想一下,那是怎么回事?
“克里斯托大帝……是那个美女姐姐?”
卡丽恍惚地捂住了头,又锤了锤太阳穴。
梦里的大帝感觉是个格外漂亮的美女,拥有在她身边打满一片“金光闪闪”背景图标都毫不逊色的夺目感,拥有极具感染力的活力与气势,仿佛往马背上一翻就能立刻奔去征服全世界——可美女姐姐?
……呃。
卡丽又锤锤脑子。
走路拖拖拉拉……挪动也拖拖拉拉……路过广场上的喷泉区依旧不拐弯……任由自己蹚水……然后把洞洞鞋踩得嘎吱嘎吱继续拖拖拉拉……
别说抬脚,和她逛了一整天的博物馆下来,卡丽觉得那姐姐把眼皮抬起来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两只手插兜脑袋半耷拉着,哈欠打着打着就能瘫到地上去。
虽然五官和梦里的大帝像得可怕,但这个精气神绝对不是一个人吧?
等等啊,既然和大帝的气质相差这么大,我又是为什么会把姐姐的脸想象成大帝——“卡丽!卡丽!别睡懒觉了,快出来,吃早饭了——这孩子放个暑假怎么懒成这样——”是妈妈。
摇摇头,暂时甩去了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与画面,卡丽出门洗漱,坐上餐桌。
阿姨把早饭摆上桌子,妈妈正坐在对面喝咖啡,看报纸。
“我爸呢?”
“上班去了,你以为家里人全放暑假,都像你这样每天睡到自然醒……”
啰里啰嗦,阿巴阿巴,妈妈总爱数落她。
卡丽本该嗯嗯啊啊应下几句,便拖过盘子吃早饭,可她突然脑子一轴——“怎么如此聒噪,区区小辈,快住嘴。”
桌对面的母上大人:“……哈?”
刚听见自己嘴里说了什么的卡丽:“……啊不是,不是的妈,妈你听我解释,我就是突然嘴瓢!”
没有解释的机会了,在联邦政坛雷厉风行、叱咤风云的贝宁夫人把咖啡杯重重一扔,抄起报纸卷个筒就抽了过来:“反了你了,卡丽·贝宁,给我滚过——”早餐桌上鸡飞狗跳,卡丽一边惨嚎一边围着客厅绕圈逃生,连滚带爬冲向玄关,却听门铃突然敲响——抄着报纸筒在后方的追杀的贝宁夫人瞬间站定,理理衣服和首饰,端着格外社会精英的风范打开门口监控,又打开语音播报器。
“……收拾收拾,卡丽,博物馆有事,是你姑姑找你。”
太好啦!
飞快收拾好小包,卡丽急忙窜出门外——捂着屁股以免母上再次冷不丁抽来一报纸——当她扑向站在路口等待的姑姑时,那叫一个热泪盈眶,涕泗横流。
“姑姑!你来的太及时了,谢谢姑姑,我感激不——”姑姑没搭话,高冷地扶扶眼镜。
“你妈已经把监控关了?”
“对啊对啊,我妈九点十分就要去书房里开会……”
姑姑确认地“嗯”了一声,然后飞快伸出双手,掐住了她的脖子,一把将她抵到墙上。
“老实交代,卡丽·贝宁,”她阴森森道,“凭什么是你先认识了陛下,凭什么是你跟她处成了闺蜜,限你三十秒内把陛下的联系方式和家庭住址给我,否则我们俩就在这里同归于尽!!”
卡丽:“……”
电光火石间,被掐着脖子摇晃的小卡丽把所有迷蒙的梦串成记忆,所有片段的记忆又融合整理——“夏洛特?!”
她第一时间惨叫出声:“你故意来恶心我的吧,离离离我远点,凭什么你会跟我改姓啊?!”
-----------------------作者有话说:前世记忆吨吨灌入时,两位第一时间都抓住了奇异的重点呢。
财务大臣:凭什么她跟我姓!!
侍从总管:凭什么她和陛下处了闺蜜!!
晚一点多还有一更嗷~欢迎评论~
第18章 第十八次试图躺平你们都在瞎搞什么?……
夏洛特:“……”
夏洛特慢慢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她冷酷道:“先杀了你,我再去处理掉那个小脑萎缩竟然违背祖训和贝宁结了婚的莫里小子吧。”
不不不,那不是你亲爷爷吗!!
财务大臣在前任军队指挥官的腕力下毫无反抗之力,就算武官是早就退役的武官,现世天天跑健身房的馆长大人也比她这个刚毕业的弱鸡准大学生能打——卡丽只能拼命蹬腿:“杀人啊,救命啊,光天化日大街上有人谋杀亲侄女啦!”
夏洛特:“……”
夏洛特:“看我不弄死——”克里斯托联邦国是个平和的国度,卡丽又是个未成年小姑娘,扯着嗓子这么一嚎,路过的热心群众们便纷纷涌了上去,拉架的拉架,报警的报警。
“哎哎哎,家暴不可取啊,孩子还小呢!”
“这位姑姑你冷静冷静,有什么矛盾是不能好好谈的……”
“放开这个小姑娘,否则我要录像发网上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