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然后,速食的塑料包装被揉紧,展开,再揉紧,发出更加细微的咔啦咔啦……
“黑。这是命令。”
他不抠塑料袋了,但依旧没有转身,火光照亮了骑士随着膝盖屈起的裤缝。
“……您能不能,换种语气?”
好一会儿后,他低低开口:“我现在不想听到您用这种语气命令我。”
莫名其妙的要求。
但大帝不知怎的就听出了很多的委屈,仿佛这句回应与之前冥冥中的绝望央求对上了号——她叹了口气,很好脾气地换了口吻:“小黑,你该知道,事情到了这一步,再胡乱隐瞒关键信息,反而会给陷在其中不知情况的我造成更糟糕的后果。我得知道发生了什么,才能和你一起应对。”
他绷紧的后背一点点放松。
“我会向您汇报,”一大头龙,背对她缩得小小的,还嘟嘟哝哝,“但不是现在……现在优先您的晚饭……”
委屈没有了,这应当是知道她已经心软,趁势再耍赖。
大帝牙有点痒:“我目前只提出了一个问题,外面是什么神明,这都不能回答我?别告诉我那是芙蕾拉尔,虚弱的神明绝没有更改整座乞利罗山气候的伟力,到底是谁?”
强大的神明能建立神国,能改换天时,万年以前处于巅峰的爱神芙蕾拉尔更是凭一己之力将下属国阿迪罗耳思永远拉入寒冬。
可如今芙蕾拉尔早就沦落为刍狗,没有信徒与国土的她不可能再拥有如此强盛的法力……
“将本就位于最北方的贫瘠冻土拉入寒冬”,与“在温暖湿热的乞利罗山上制造暴风雪”,两者完全不是一个难度,其展现出的神力也绝非一个维度。
大帝能将前者视为必死的猎物,优哉游哉地继续过着小日子,可后者……她不能赌。
西元2225年,不信神的高科技现代,没有人再会是无脑的信徒——哪个神明还能在这个时间复苏出这样强大的力量?
“陛下。”
骑士突然说:“您小时候,听说过创世神的故事么?‘最初的神明’与‘苏醒于地底深处’?”
大帝挑挑眉。
“别告诉我外面正发疯的是故事里那个一脚踏出春夏秋冬的创世神……你我都知道,它压根不存在,也不可能存在。”
“是的。它不存在。但……”
信仰的力量是无限的。
对【克里斯托大帝】的尊崇与狂热,也是无法逆转,天经地义的。
骑士背对着她,屡次张开唇,但怎么也开不了口,继续往下说。
“陛下,这是个很长很远的故事,我需要时间组织……”
“我有的是时间,继续,边组织边说。”
“……”
片刻后,终于,他转过头。
金色的瞳孔在火光下无端有些泛红。
“陛下,”骑士拽下身上的外套,侧过自己的肩膀,“我受伤了,好痛。”
大帝:“……”
这是什么转移话题的方法啊?能不能不要这么明显,能不能不要继续耍无赖了??
可他露出的皮肉太狰狞,太鲜红——肩胛骨的豁口深得令人胆颤——大帝忍不住抚上去:“怎么回事?谁弄的?到现在还愈合不了吗?酒精,纱布,剪刀,赶紧找给我——你伤成这样刚才怎么还有掏方便面火腿肠的功夫,小黑你真是——”骑士还挂着冰的睫毛忍不住动了动。
“……没有,就是躲避暴风雪时不小心被冰雹砸了几下……您放心,也不是非常痛。”
“废话什么!过来,趴好,酒精碘伏都给我,你别乱动!”
-----------------------作者有话说:龙龙(转移话题):陛下,我受伤了,很痛。
龙龙(发现对方是真忧心后):……也不是很痛,小伤而已,我不小心磕到……
大帝(弹脑瓜崩):是你太大傻子还是你当我大傻子??什么冰雹能刺出这种豁口??(咬牙切齿)要是让我知道那是谁——
第227章 第二百零二十次试图躺平你凭什么?……
幼时便独自在深宫照顾自己,后来又亲自上过战场,区别于大多数平民百姓对“贵族”的印象,大帝真的干起活来其实相当麻利。
不管是拖地抹桌子、拔鸡毛养猪、还是亲嘴吸蛇毒、拿刀割绷带、挖去溃烂的腐肉再仔细上药包扎……除了“理解情感”“谈情说爱”,几乎没什么她不会的。
……可“会做”与“该做”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她早就成了站在云端的存在,自然不该弯腰低头去碰那些血污。
大帝花了几分钟便利索地处理好了骑士肩头的伤口,又吩咐他转过来,拿着药膏低头检查他身上的其余伤疤……
贴得这样近,她的呼吸似乎下一刻就能化作滑过他皮肤的绸缎,可骑士难得没再产生往日那股克制不住的蠢蠢欲动,他满心丧气。
早知道就不用“伤口疼”这借口转移她注意力了,一时慌乱还是没能处理好自己,陛下怎能碰他身上的血污汗渍,又拿手去抓这些东西。
陛下如今的手不再像当年那样瘦削、坚硬,那时的她指间布满幼时劳作留下的疮痕,后来拿刀拿权杖的掌心也被慢慢磨厚磨粗,关节处还带着常年执笔伏案工作特有的笔茧……
说实话,骨节粗大,歪歪曲曲,不是多好看的手,更不是一个该属于这世上最尊贵之人的手。
如今她重生在这个时代,手指变得又白又细,手背透着常年不见光特有的粉白,连指腹都柔软无比,偶尔吃个外卖还会被附赠的一次性木筷扎到,为此他专门备了圆润细腻的陶瓷手工筷……
他好不容易将陛下养成这样,怎么能又让她回到拿抹布、撕伤口的曾经。
察觉到手下蔫头耷脑的重伤患缩了缩,大帝拔出嵌在他骨头里的冰刺,很没好气地扔到一旁。
“怎么,还疼得厉害?”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脱了外套后,火光下的躯体一览无余,除了肩胛骨豁开的大口,内搭T恤已经从腰下的位置染了大半边血,靠近胸腔的位置被剐去大块血肉,就连刘海下的额头也有发紫泛青的凹陷,破碎的面具塑料片都扎了进去,就像被谁抓着脑袋往地上狠狠捶打了一番。
不小心被冰雹砸伤?
开什么玩笑,这些伤口比芙蕾拉尔的凌虐还要残忍,对方不是在与一个轻视的宠物嬉闹,而是将他完完全全当成了待宰杀的畜生,掺杂着无边的恨意,毫不留情。
……大帝不知道他是怎么成功躲开那个发疯的神明,又带她找到了这样僻静安全的小山洞……
这一身伤触目惊心,可他之前竟然还裹着外套独自靠在冷冰冰的最外边,像个没事龙一样关心她渴不渴饿不饿,第一时间是纠结该如何学习在石盆里煮水泡泡面。
呵呵。
大帝把被龙血浸透的毛巾丢进一旁烧熟的热水里,无视骑士欲言又止的眼神,再次粗暴地拆开一卷绷带,摁上他不断淌血的胸前。
……如果说大帝之前对他“知情不报”是带了三分气,此时看着他一身重伤却还是没怎么当回事,只让自己缠了缠肩膀的绷带就颤巍巍要躲的架势……
大帝已经有了十分的火气。
“还疼不疼?嗯?”
她这话的本意是想让他反省,“既然疼你就老老实实记着,下次不准单独冒险”,但骑士愣了愣,立刻找补:“不疼了,我没事,陛下您放开吧,热水会被我这身脏浪费,明明它是烧出来……”
给您煮晚饭用的。
大帝的十分火气飙到了十二分。
“怎么,你怕不是到现在还认为,‘陛下冰清玉洁’‘绝不能碰脏东西’吧?”
骑士为难点头。
“是我不好,”他小声道歉,“以后不乱喊疼了,您别生气,也别弄脏手。”
大帝:“……”
你伤成这样了,竟然还真的跟我纠结这种有的没的??
大帝恨不能把绷带缠上去,一并封住这憨憨无辜的嘴,与空空的脑子。
你怎么能……怎么能……
不是口口声声说要当我伴侣?你见过哪个国家的正经皇后狼狈成这样还要跟个小奴隶似的关心主人的指甲缝有没有弄脏啊?你知不知道自己如今已经不再是我单纯使用的一把刀,而是我——我的——“陛下。”
见她捏着绷带脸色阴沉,胸口起伏不断,久久没动弹,骑士赶紧抓住机会重新穿上了外套,又把那一锅被污染的热水倒掉,拿出几瓶新的矿泉水洗了洗她的手指。
“这次是我不好,等回去我再向您领罚,”他匆匆掩住身上的伤,又重新弄了一口干净石锅要架上篝火,“我这就给您准备晚饭……”
大帝将手一扬,直接抽翻了篝火上的锅,方便面调料包倒在石缝中。
骑士不明所以:“……我拿错袋子了,对,您之前似乎说是要……给您换包酸辣面皮?”
这就和因为沉迷游戏所以成绩骤降为班级倒一的熊孩子,一头雾水地跟家长说“你别气了我带你上一局游戏”吧。
过于荒诞,异常离谱,这头龙的自我价值认知实在是……
大帝气极反笑。
“黑,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亲手上个药包个绷带而已,我自己做的决定,我要给你的东西,轮得到你拒绝吗?
动不动就把“亵渎”“侮辱”写在她的行为里,自发地拒绝她所有想给出的亲近与关心……
凭什么,就许你照顾我,不许我照顾你?
你到底把我看作什么,可以依靠可以撒娇的女朋友,还是供在神台上只能卑躬屈膝的石像?你凭什么规定我和你的亲热是要求侍寝,又凭什么认定了我不会真心渴望触碰你?
那种浓郁的恨意又一次聚拢,宛如竖起的刀锋。
大帝就那样定定地看着他,不怒吼,不发疯,肩背与嘴角绷得很平静,说出口的字句却一刀刀下落,比断头台带来的威势还可怖。
她对他说。
“黑。凭什么你来替我做决定?”
【我问你的意见了吗?凭什么你来替我做决定?……叛徒。】
黑龙瞳孔骤缩。
有那么一瞬间,他回到了数年前,那座幽暗无光的地下陵寝。
明明独自待了千年失去了对冷热的感知,当听见她亲口说出这句,当见到她厌恶又憎恨的眼神……
好冷。
比被磅礴的神力刺穿还要寒冷。
他的确犯了错……他是个不可饶恕的叛徒……可何必……何必那样瞧他……又对他说这种……
我不是故意的。
我没想阻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