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走了几步,不再追寻着那模糊的背影,冷静下来,搜索那道深渊。
但没有。
不是旧梦,不是过往,充斥于四周,阻隔在他与陛下之间的……
黑这才看见了玫瑰。
撒着金粉的玫瑰,喷有彩漆的玫瑰,由蕾丝绑带束起的玫瑰,玫瑰,大片大片的玫瑰——玫瑰总能轻易占据视觉的中心。
手里的玫瑰,腿边的玫瑰,越过肩膀的玫瑰,几欲充斥着他身旁的每一角,将他眼里那抹金色的背影也染成红。
它们大捧大捧地绽放着,几欲化作燃着的火,而他无端地紧张起来,心跳越来越快,仿佛那些玫瑰正跳动着拍打手掌,为了某个郑重又幸福的仪式提前庆祝起来。
……我怎么会梦见这样多的玫瑰?
他放慢了脚步,不舍得错过任何一朵的风情,总觉得这些都是谁精心送给他的礼物。
……谁?谁?
四下一片晃眼的猩红,火一般欢快的玫瑰又生出了烙铁般的沉重,他的眼角开始微微刺痛,紧张期待的心情慢慢转为惶恐。
玫瑰……玫瑰……等等。
他走过朦胧。
一列列摇晃的烛光将玫瑰点缀得愈发眩目,不知是哪里垂悬着一串串艳丽的宝石珠帘,又不知是从何处飘来的馥郁香味。
鲜花,蜡烛,首饰,香薰……这是哪部言情电视剧拍摄现场么?还是某个热情的年轻人类为了表白心意精心准备的设施?
可那珠帘上垂坠的宝石又太真实了些,并非廉价的科技合成品,每个折射面都闪着古朴的细微磨痕——地底开凿,手工打磨,纯度又高得惊人。
龙永远会偏爱闪亮的宝石,而平日作风朴素的黑龙活了三万年便陆续囤了三万多年的晶亮财宝,其实并不非常稀罕这种富丽堂皇的宝石,人类世界彩灯变幻的廉价玩具更吸引他的兴趣——但他似乎在哪里见过这种宝石,并非自己挖掘、收集、囤积的财宝,而是齐齐堆放在某座空旷的宅邸,它们是别人专程送到他眼前的赏赐……
等等。
这是陛下赏过他的宝石。
骑士想起来了。
他穿过摇晃的烛光、宝石与跳动的玫瑰,每一步迈近都让心跳跳得更深。
咚,咚咚,咚咚。
——终于,随着他愈发剧烈的心跳,遥远的人影近了,近了,最近了——骑士伸出手臂,伸到一半又收住,屈起食指,去勾她耳后的长发。
——没勾到,金发的人影主动回了头。
“……陛下。”
陛下瞧着他,眼神柔和,嘴角带笑。
她用很轻的语气问他:“喜欢么?”
……喜欢什么,喜欢你送的这些,还是喜欢你?
胸腔深处再次传来沉闷而深刻的剧痛。似乎有谁拿着凿子在他护心鳞后的血肉上锤窟窿。
但黑龙毫不迟疑地点头:“都喜欢。最喜欢。”
陛下的笑容更盛,但她赭色的眼睛在烛光中有些发暗,黑又莫名感到不安。
“陛下……您……这些……是特别准备的,只送给我吗?”
陛下颔首,挑眉的弧度也那么好看。
“不然?”
——不然呢,除了你还能送谁,除了你还有谁会得到我的特殊对待?
她没有把话说全,但黑通过她眉梢上挑的弧度自动做完了填空理解——窒息感空前绝后地罩住身体,他几乎挤不出任何声音来。
是疼痛,是震惊,还是过于旺盛以至于打乱了所有感知能力的狂喜?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要说……要确认……关于这个能在梦里把他逼到窒息却也不敢去想的答案……
“陛下,你送我这些,是因为喜欢……喜欢我吗?”
咚。咚咚。
心脏仿佛跳进了胸腔深处那个被凿开的窟窿。
每一分,每一秒,他紧紧盯着她脸上的每一个小细节,不错过任何一个角度的变化与暗示……
“哈。”
和蔼的笑容突然放大到了夸张的角度,微扬的眉梢越过合适的高度向上完全挑起,那双在烛光下柔和许多的赭色眼睛流露出他最熟悉的——讽刺,漠然,不屑一顾。
温柔的爱人一瞬流露出恶劣与轻浮。
“这就上当了?我随便买买,逗你玩,假的。”
逗你玩,假的。
——咚。
黑龙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期盼全部冰封,他脚下一空,跌回了最熟悉也最阴暗的亚尔托兰之渊,视野里是她戏谑的笑容。
“蠢货。”
原来不是什么精心挑选的礼物。只是又一个心血来潮的恶作剧。
不包含心意,也没什么缘由。
陛下总爱这样欺负他……把他吊得高高的再摔下……陛下就喜欢拿捏他的弱点……玩弄……掌控……再恶劣不过……可为什么……唯独这个问题……唯独这个答案……不要再欺负我……不要……不……
“……不准骗我!!”
——这声极其凶狠的威胁太响太凄厉,骑士从床上霍然坐起,枕头与睡衣后背还浸着冷汗的湿迹。
梦……
太好了。
果然只是梦。
黑龙抠在被角上的手指下意识弹出尖爪,一时间扎进保持了人类皮肤的掌心,汩汩的血珠又一次淌出来,伴随着燥热与刺痛。
但骑士没注意,他只是不断收缩着瞳孔,像条被打捞上岸的鱼,无声地大口做深呼吸。
因为墙上的挂钟正显示凌晨两点——他不能吵醒睡着的女朋友。
刚才那句梦话实在是太响了……也不知他喊出来后有没有打扰她休息……
带着点从梦中传来的无端后怕,骑士伸手摸索枕边,沙沙地唤:“奥黛丽。”
你有没有被打搅,你能不能让我抱一抱。
他其实知道这个点她大抵是睡着了,他抱过去挤在颊边怎么亲都没事——所以骑士放任自己又小声叫了她一遍,像念一道格外安心的符咒。
“奥黛丽。”
然而,没有。
他的手摸了个空。
枕旁的位置虽鼓鼓囊囊的,但没有他熟悉的吐息频率与热度。
骑士愣了下,也顾不上自己身上的冷汗与伤口,猛地转身掀开被子——一只淡蓝色的金枪鱼大抱枕正代替女朋友躺在那儿。
骑士:“……”
金枪鱼枕头:“……”
骑士呆呆地瞪了这枕头几十秒,意识到对方并不是他神出鬼没的女朋友,虽然后者的鱼眼传递出与他女朋友本尊异曲同工的半死不活。
而且它不会说话,更不会主动游过来或飞起来钻进他旁边的被窝——只可能是某个坏蛋自己往里面塞了个填充物,以免他睡着时缠尾巴缠不到东西,到处乱摸。
至于他女朋友偷偷溜去了哪儿……
骑士转向卧室门的门缝,他望着那里面漏出的光线,有些头痛。
……大半夜的不睡觉,又去肝游戏了么。
“陛下。”
卧室门冷不丁地敞开,男友的语气冷冰冰的,自带威压,是白日从不会出现的强硬感。
正缩在餐桌前,抱着黑色长条猫猫枕看平板的大帝本能一抖。
以前她实在是打着莫名其妙的旗号熬夜通宵太多次了,而小黑沉默的视线在那时总是会生成班主任报试卷分数的压迫感。
“……哈,哈哈,晚上好啊,小黑?你怎么突然醒啦?”
大帝心虚不已地合上平板:“我特意出来看……音量也最小了……没让电子屏幕的光对着你……还是弄醒你了?”
骑士本想直接把叒跑出来不知要熬夜折腾什么的女朋友拎回卧室,但她下意识的解释又让他有些心软。
从什么时候开始,陛下开始屡屡顾忌着他睡在旁边,不再于深夜堂而皇之地使用手机或平板——即使用,也往往是反扣着手机藏在被褥里,还会戴上耳机调小音量,动作格外小心。
骑士便舍不得说什么了。
他缓了缓神色,走过餐桌,从冰箱里给自己拿了瓶汽水。
“……小黑?你怎么啦?”
女朋友竟然从屏幕前移开了视线,又追着他的动作盯过来:“你脸色很难看……”
“没什么,我做了个梦。”
“哦……噩梦吗?”
当然。
骑士本想直接回答,带着点对罪魁祸首的迁怒——不管是梦里那个开恶劣玩笑的坏蛋还是梦外面这个拿金枪鱼枕头给他当替身的坏蛋——但他喝了几口汽水平复心情后,回身看见她投来的专注眼神,突然又恍惚起来。
她在这里。真实又真切的坐在这里。
穿着睡衣,抱着平板,脸上的绒毛他都能看清,一弯腰就可以全部抱进怀里。
奥黛丽没去到别的地方。没在另一道深深的沟壑之外。
他不用——也不会——回到那时候——拼命对着那个漠然的背影,祈求她转头了。
骑士便对她勉力扯起一个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