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再怎么不耐烦,她还是陪着他排在长长的队伍中,第一次走进充满花朵与蜡烛的情侣餐厅,进行一场有告白也有接吻的真正约会。
而劳伦维斯·辛格正巧在那天捉住了黑骑士的踪迹,也极其倒霉地成为打搅约会的插曲、被爱神瞄准的临时目标。
满心都是追踪黑骑士揭穿真面目的他被爱神附体的躯壳拖入洗手间,遭遇了一个金发女流氓的及时拯救,却又很快被她勒索——“这点金币就想让我帮你跟踪可疑面具男啊”——然后他奋起反抗对方的勒索,反抗失败,被女流氓一拳打昏。
……最终却也间接导致了那天的约会糟糕收场,大帝的手机在打斗中滑进厕所,某头龙心心念念的浪漫终结于帮女朋友捞手机后被她嫌弃,他默默在心里又给“可恶的劳伦维斯”记了重重一笔。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好心来救人却被迫丢掉了手机的大帝往他肚子上重重擂了一拳,踩在他的背上观测手机,又踩着他的背和骑士离开了。
——当劳伦维斯·辛格再次清醒,他多出一个后脑勺的肿块,一个隐隐作痛的胃,一截新联系人发来的短信,与“赔我手机”的勒索消息。
他想起那个金发女流氓的具体面貌。
他缓缓拼合出回忆里那个古代君主。
依旧没有眉眼,没有眼神,依旧没有任何佐证能表明她的身份,劳伦维斯对她的回忆实在过于模糊——但他还是颤颤巍巍地,循着诡异的熟悉感,回复了对方的短信。
【?】
没有字句,没有前文,他甚至摸着她隐瞒的心思,隐去了那声“陛下”。
而对方在一天后回了他的问号,简洁,明了,并无意外。
【他是我的,无需追查。】
——她没有正式回答,可这是两个聪明人之间的对话,所以,已经不需要回答。
制止劳伦维斯无穷无尽的好奇心的最佳方法:命令他不去做。
大帝那时便早就衡量过利弊,相较“被前下属跟踪骚扰的麻烦”,还不如“暗示他们中最聪明最麻烦的那个”。
况且,大帝早在一开始便借着骑士之口打过预防针——【陛下也在,但她过于虚弱,时不时陷入沉睡,委派我与你们日常接触】
臣子们眼中,“与卡丽第一次接触时骑士身边的金发女人”是大帝,“骑士身边实不实刷存在的雀斑墨镜小女友”是普通人,前者只在国家博物馆那里露过几次面就消逝无踪,后者虽然总在他们身边活跃,却是个无需注意的恋爱脑,同时也是“骑士同样是无害普通人”的佐证。
大帝太擅长做假身份,而劳伦维斯足够聪明,这“足够”卡在一个很合适的范围里。
他没有串联起“金发大帝”与“褐发女友”。谁也不会将自己英明神武的伟大上司与死缠着男人、每五分钟就打来电话查岗的恋爱脑联系在一起。
但他将“陛下竟然亲自出现与骑士出入情侣餐厅”与“陛下竟然锤了我一拳又禁止我再去接触骑士”联系在一起后,明晰了他们的关系。
情人吗?格外受宠的妃子?还是说……蛊惑了陛下放松警惕的佞臣?
陛下千年前便很偏爱黑骑士,但那只是时不时的、极为细小的偏爱,可千年后的她竟然明言禁止他去追查这家伙的踪迹,还为了一头恶龙捶打他,这,这毫无逻辑的行为,简直是……
包庇。
……果然,再英明的君主,也会有这么一天么?
区区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一个不知廉耻的佞臣……
于是黑龙发现,“可恶又麻烦的劳伦维斯”不再缀着自己的尾巴,也不再出席同事之间定期的聚会交流情报——他差不多安分下来了。
但私底下,他却时不时会给自己发奇怪的威胁短信,转发“以色侍人不可取”之类的动态,偶尔在街上碰面,还会很不和善的目光瞪他,用扫垃圾桶的眼神扫视他全身上下。
龙不在乎,随他乱蹦。
可某天劳伦维斯翻出了一段电视台纪录片的片段,主持人正在解读千年前的史料记载,兴致勃勃地向大家科普当年黄金大帝选妃的八卦——他转发给骑士,又阴阳怪气地补充:“就你这样超重又超丑的,连最基本的正式选妃标准都不满足。你看见这前三条了吗?当年也看过传单吧?”
黑龙:“……”
黑龙默默删掉这些消息,一并删掉自己当年被遴选官员嫌这嫌那,最终窝在金子堆里怒吃小鸡腿的记忆。
他已经不是当年的他了,他现在是奥黛丽亲自认定的男朋友,他比那些必须要按照海选标准挤破头的妃子优秀很多很多。
他这样告诉自己很多遍,然后起身,出门,直接飞去了劳伦维斯·辛格的公寓。
……然后踩爆了某龙雷点的辛格大臣全身多处骨折,又被龙血强灌治好,然后重复全身多处骨折,然后又被遵守着“不伤害守法人类”的龙治好,再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嗯。
辛格大臣将自己关在公寓里,就这样安静了很久,很久。
他彻底打消了与那头恶龙正面作对的想法。他的骨头非常健康,但它们还在幻痛。
只是,作为一个从火锅聚餐那日起便追着他接连下过黑骑士府邸、地穴深处、大学图书馆与诞生祭庆典现场等等地点的业余推理狂——虽然期间他数次被黑龙锤过、敲过、甩过、拖行过,如果不是大帝制止早就死在龙爪之下或变成被迫洗脑后只能阿巴阿巴的傻子……
但他从不放弃,从不气馁,被敲晕了也能爬起来继续怀疑继续追踪,即便目标是“揭穿那头混在人群中心怀不轨的恶龙砍掉它的头”,大帝也不得不赞一句,精神可嘉。
所以,要这种人接受一场没有真相没有结果的追捕,中途打住,安分守己——比杀了他还难受。
为何陛下要包庇一头恶龙?为何那恶龙从忠犬沦为佞臣也要混在人群中?为何、为何——千年前的他无法摘下黑骑士的面具,千年后的他也无法捉住恶龙的尾巴。
可真相已经这样近。近在咫尺。他只差、只差一点点,就可以……
他要知道。他要触碰。
大帝不露面,骑士不吭声,那劳伦维斯·辛格便自己掘地三尺——哪怕他愈发孤立无援,无法采取任何行动,只能从天南地北、虚无缥缈的网络中挖出自己认定的“事实”。
他就是在这时以独立的第三方与那个邪教组织接上了头。
劳伦维斯没有遵循同事们共同的行动计划去攻击那组织,反而装成首都的年轻富豪去接触他们,和他们交易,最终得到了……
【墓穴里的怪物】。
黑骑士彻底捣毁组织位于伦道尔的实验基地之前,劳伦维斯在电脑中提前看见了那个项目的视频资料,比谁都更深刻地记下了那头双眼一金一红、鳞爪狰狞滴血、世间最为可怖的黑龙。
他就这样查到了百年前的隐秘——大帝不知晓、而黑龙最奋力去隐藏的秘密。
那段视频更坚定了劳伦维斯的决心。
他必须、绝对要在陛下面前揭穿恶龙的真面目。
没办法,这位大臣对“骑士面具后的秘密”的执着能追溯至千年前辛格大臣在舞会上偷窥到他独自消失在屋顶房梁之后——其中种种辗转思索已无需赘述,总而言之,就某方面而言,劳伦维斯那“揭穿黑骑士”的执念甚至超出了他对“黄金大帝真面目”的执着。
所以他所拥有的前世回忆几乎都集中于黑骑士可疑的细节之上——反之,他没怎么记清黄金大帝的面貌,这才会接二连三地与大帝本尊打照面,却屡次怀疑她的命令,脑补那之后的“隐情”,反复错过真正的她。
怀疑论者永远不会对谁献上赤诚狂热的愚忠,千年后在科学教育熏陶中长大的独立成年人更不会盲从于一个封建年代的君主。
除了执行大帝的命令,劳伦维斯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计划——如果其他人也看见了他所看见的资料,肯定也会赞同他的计划。
这也是大帝坚决不肯在旧日臣子面前表露身份的原因之一——他们已经不再是千年前她熟识的下属,她也不愿强迫一个独立平等的现代人为墓穴里爬出来的老古董效忠。
况且,如果他们真的因为几缕虚幻的记忆片段就不管不顾地向她献上全部……
她反而要叱责他们的轻信、愚蠢、独立思考能力的缺失了。
那些人不再是她的臣子,这个世界也不需要第二次的野心征服,所以她不愿再次利用他们中的任何人。
那些人却也是她的臣子,曾经最聪明、最敏锐、最优秀的一批瑰宝,所以他们与她之间只能是相互试探、相互怀疑、相互合作的漩涡来回——她欣赏他们,警惕他们,她深知他们也会用同等的态度对待自己,她或许有手段重新将他们凝结成一股齐齐看向自己的麻绳……但她却也懒得再迈入那些聪明人之间的漩涡。
卡丽的积极,劳伦的敏锐,文森佐的圆滑……每个人的聪明才能都十分绚烂,是的,没错。
但她很累了,她不想再去经营人与人之间的好恶机锋,她只需要捏着自家小狗那份最蠢最笨的真实,就足以度过今天明天——在沙发上在地毯上在公园长椅上,哪都好,她没劲坐起来走路,反正随时可以骑龙飞走。
大帝早已数次回绝了臣子,从她第一次编造出“陛下过于虚弱,沉睡中,有事勿联”的谎言起。
……或者,也不全算是谎言。
总之她把说谎打机锋的重任统统丢给骑士,让他应付走臣子们的怀疑与猜测,又通过他传达各式各样的命令与安排——劳伦维斯证明了,大帝此举是个任性的错误。
不是面对面,眼对眼,完全敞开的谈话,几乎任何关乎陛下的命令都来自那个邪恶、恐怖、不怀好意的佞臣——那他当然会永远会怀疑恶龙口中的任何一份命令,也有反对它的勇气和自由。
每个王朝或许都会有这样一个人——固执得像臭石头,非要贯彻法典里每一条每一粒字母,哪怕面对最英明的君主的命令,也要质疑再反驳,直到挖掘出能让他们自己信服的真相——这种人当然很讨厌,所以千年前的辛格大臣至今仍背负无数骂名,也早早死在了不容置疑的菲欧娜杖下。
但对一个繁盛的王朝而言,对一部严厉的法典而言,对许许多多需要推理判决的罪案而言……这种人永远不可或缺。
劳伦维斯·辛格就是前世今生跨越千年仍要解开黑骑士的谜团,大帝的禁令也没用。
而且,当然,他也设想过,既然陛下这样明显地包庇他、护着他,是否真的说明这头恶龙对我们对这个世界都是无害的——那拿出证明啊?
让我见一见他的原型,让我考察他的鳞片爪牙,让我检测他的利齿里有无人肉,让我像触碰所有超出人类认知但无害柔软的动物那样……
【摸一摸】。
那是龙。
困扰我那么久的谜团,可怖可憎可恨……又令人着迷的龙。
只是,同时,他也是大帝的臣子。
私底下偷偷查,与直接表明自己违抗了“禁止追查”的命令再去骚扰那头龙,还是不同的。
……而且他的全身骨头真的还在幻痛。那头恶龙。
劳伦维斯关在公寓中苦恼了很久,最终也没做什么别的,只转移了重心,去搜查那则由大帝亲自发来的消息,试图再与大帝沟通。
他都想好了,他要正式面见陛下本人,向她陈述自己这段时间搜集来的所有证据,让她知晓那段被埋没的视频资料,然后,倘若,陛下还是坚持己见,要包庇那头龙——他要说出口。
【我不信一头犯下如此罪行的恶龙无害,除非,您让他显出原型,给我摸摸。】
于是,顺着账号后的网线,查询餐厅当日的监控录像,相对应的车站认证码记录,动用兄长文森佐的资源,甚至调取出警卫局的后备档案之后……
劳伦维斯找到了联邦首都注册的合法公民奥黛丽·克里斯托。
身高年龄,联系电话,家庭住址,具体到几单元几栋几零几。
——这是在大帝预期范围内的,自从她决定表露身份用账号正式警告劳伦维斯,就做好了被他反过来查到认证码的准备。
劳伦维斯总会猜想怀疑很多很多,但他永远不会轻易做出行动,即便查到她的当前住址,他估计也要纠结大半个月来决定要不要真正接触她——也因为大帝有恃无恐,她直接大剌剌地将本名放在认证码中,也是太明白自己这些臣子的脑回路,任何一个、任何一个熟识过【黄金大帝】的人看着自己如今那一长串寻衅滋事、混迹街头、酗酒打架的街溜子违法记录……
坏了,查错人了,话说这种再颓废不过的无业游民怎么敢在认证码上登记姓名为奥黛丽·克里斯托?
——劳伦维斯便是这样想的,正中大帝下怀。
他愁眉苦脸地纠结了大半个月,最终还是咬咬牙,决定去接触这个成天顶着死鱼眼趿拉着拖鞋进看守所的街溜子——就算她是大帝本尊的可能微乎其微,去亲自看看,然后想办法劝说该街溜子改个诨名,别玷污了他最尊敬的君主的好名声……也好啊。
于是劳伦维斯备好了钞票,备好了金币,痛苦、纠结又不敢置信地往小区那走。
至此,他的每一步,几乎都在大帝的设想之中。
只是,那时对着劳伦维斯布好局埋好线的大帝,尚未知道马蒂兰卡的隐秘,也对那位崭新诞生的神明一无所知——意外总会发生,当劳伦维斯徘徊在小区附近时,乞利罗山发生雪崩。
她和骑士都在山上被困了一天一夜,之后再下山时已经完全遗忘了“那个这段时间可能会来找我聊天的麻烦臣子”,而劳伦维斯——因为他已经在“奥黛丽·克里斯托”这个平凡的居民认证码上画了重点记号,听闻乞利罗山的事故时,劳伦维斯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那个买过缆车票的认证码。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陛下被困在危机四伏的山上,迟迟等不来救援——几乎在大帝安全下山回家的同时,劳伦维斯惊慌失措地前往乞利罗山,加入了乞利罗抢险的救援队。
当日卡丽也作为学生志愿者加入了救援队,还很好奇他为何这么脸色紧张,听无人机探测出来的结果,游客们只是被困了,但没有伤亡,他却像是死了爹妈似的——劳伦维斯当然无法解释,他还记着,陛下是打算遮掩身份的。
所以为了避开这个同样好奇又敏锐的同事,劳伦维斯打着手电,背着登山包,悄悄脱离了大部队,独自在雪山上搜寻。
几分钟后,他一脚滑倒,唰唰唰栽入山谷,然后昏迷不醒。
……当然,他没有任何野外探险生存的体力或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