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没什么比“受伤的奥黛丽”更令他烦闷忧愁,“流血流泪又不顾自己安危的奥黛丽”更是他想都不敢想的终极噩梦——她肩膀上的血,她额头上的疤,这些甚至令黑龙短暂忘却了那些在死亡之地遭遇的诡异经历,也无暇去详细整理自己那时在峰顶看见的沙暴,自己之后究竟如何复苏,切实回到了这个一呼一吸都有热度的世界。
哦,当然,体内那怪诞又旺盛的玫瑰状枝叶来源何处,黑不是一无所知。
黑龙从小就对自身身体有一套格外详细的感知,他也是最先察觉到小木偶、神明诅咒、亚尔托兰蚁余毒与发情期共同在体内酿造出的危机的。
——他只是暂且顾不上去认真接受那些信息——任何信息与“奥黛丽伤痕累累”比起来,都是可以被忽略的垃圾。
……不过,现实的奥黛丽没受伤,她去洗澡前那吼他骂他要揪他耳朵的架势生气勃勃,肘击的力道也相当结实……其实自从那次接吻后他点评“臭豆腐味”遭到暴击后就明白某些时候不应该一直描述她臭……但是能被活蹦乱跳的奥黛丽端出以前的气场大骂一顿他好高兴……
【嗯,这样才是奥黛丽。】
因为他不习惯,也不喜欢。
从她身上嗅到类似眼泪、惊恐、绝望、痛悔的味道。
……唔。
现在想想,灵魂残缺时所设想出“我死之后潇洒自如开开心心的奥黛丽”,实在是太差劲了。
他们早就不止于生涩别扭的初恋期,他早就从奥黛丽那里得到了很多很多前所未有的宝贵承诺……
而他那样死在她眼前,即便不是伴侣、君臣、上下级的关系,也会给她带来莫大的愧疚与压力——奥黛丽是个多么擅长将一切错误与罪恶归咎自身的温柔人类啊,他替她挡下了诅咒的死最终会压垮她,这甚至无关爱意。
黑太了解名为奥黛丽的人类,所以,他只比她更愧疚。
他从未想过要为她扛下一切赴死——因为奥黛丽终究会看穿真相然后将他的死亡视作自己的罪果——只要他还留有一点理智,一点意识,就一定会拼命地陪着她一起——好好活。
……没挺过自然意志主导的太阳,没扛过千头万头龙尸的撕咬,没及时在深渊旁清醒神智……
黑复盘了一遍促成自己死亡的种种原因,沉痛地总结道,都是我的错。
不够强。就这么简单。
于是身上的绷带令他发痒,那些缝合的伤口、涂抹的药剂、通过针头灌入的点滴——都成了证明他弱小无用的耻辱。
大帝属实是把“有用才是最优”的理念钢印打进下属的骨子里了,难得一次落败还连累主人受伤去救——内疚大于感动。
……他好想立刻就冲回深渊,继续在残存的蚁群中锻炼自己的抗毒能力,如果可以再去跟护心鳞附近消化中的神格斗一斗,力求克服所有曾致自己于死地的因素……
可黑如今又太懂奥黛丽。他知道,如果自己真的这么干,又把她好不容易救回来的躯壳弄得伤痕累累,那不论是重复多少遍不着调的“你闻上去很酸很臭”——她还是会怔怔地望着他哭。
……这个人类以前明明不会哭。
她何时又悟得了这样恐怖的武器呢?
训练不能干,绷带不能拆,这一身沾着红臭烘烘气味的药水更是不敢洗,连做个检讨深刻反思总结自己死亡的错误他都害怕会将她气哭……
最终只好呆在原地,进退维谷。
明明这里是他幼时的洞窟,红和陛下的活动都比自己自在得多。
……她们在这里待了几天,对我做了怎样的手术,陛下为何要劳累自己来回奔波,还顾不上换洗身体和衣服?
她这趟澡也洗得太久太久,他错觉断头台上的刀片被绳子拉得越来越高越来越高——黑在焦灼的等待过程中又来回巡视了一遍,想找找线索。
外洞里大片的金银财宝被粗暴地扫到两端、清出的空地也堆积了许多他有些陌生的器械与药品……有一部分似乎出自人类的医疗科技,莫非陛下还联系了文森佐么?
洞内深处的环境同样恶劣,满是绷带、碘伏、金属与红那头龙的讨厌臭味……被侵犯领地的不适感令黑自己也想冲进硫磺泉里洗个澡了……
还有一台放在仪器旁的电子计时器。
一大袋子打包放在角落的泡面碗。
一堆空空的饮用水水瓶,与不少吃空的三角形便利店塑封袋,大约是三明治包装。
一大摞堆得高高的文件夹,里面记录着亚尔托兰本地数个更迭的房产信息。
以及红那眼熟的鬼画符字迹与她草草记录的各类指标数据……啊,这个不重要,丢掉。
找到了洞窟里外所有的变化与线索后,黑的焦虑并没有缓解,相反,更严重了。
现在他开始担心陛下这段时间吃了多少泡面,有没有正常摄入蔬菜;陛下早餐和夜宵都用便利店三明治解决吗,地底可没有给三明治保鲜的冰箱啊;陛下为什么在亚尔托兰新购入了一堆房地产,难道她嫌弃他的洞窟想搬出去住——而且计时器在我反复转悠时又走过了格外漫长的四十分钟,陛下是不是真的在温泉里洗澡洗到缺氧昏迷了!
再怎么说这也是他的洞窟,黑清楚地了解他的洞窟,正如同一头野犬了解自己的狗窝——那口地下泉的汹涌的流量能在十分钟内彻底冲干净一头龙,小小的人类不应当在里面花费四十分钟进行“洗澡”这项活动,四十分钟够她反反复复洗个五遍再游十趟自由泳了——何况再加上他发现电子钟之前的数十分钟呢!
嗒嗒,指针滑动,是那台多出来的计时钟。
现在是四十一分钟零三秒了。
黑深吸一口气,靠近了一点,稍稍将脑袋探过那个弥漫着硫磺气息的洞口。
为了拯救陛下不被泡皱。
“陛下……陛……”
唤到一半时,想起什么,又改了口。
“奥黛丽……你还好吗,能听见吗?摔了还是晕了还是被莎草缠住了,我进来看看?”
就仿佛这个称呼本身具有某种魔力似的,黑问话的底气愈来愈足,动作也不再局限于蹲守在这里畏畏缩缩。
——我现在可是奥黛丽的男朋友,关心她,担忧她,这些简单的小事,不需再额外请示她的批准了。
顿了五秒,未有回复,他直接进入。
“奥黛丽……”
——一片在地底岩石与各类矿物质被熏蒸得近乎橙红色的水雾中,那金闪闪的头发就垂在岩石边缘,上面盖着一条薄毛巾,与很多很多尚未冲洗干净的绵密泡泡。
看着像是在弯腰洗头……呼,还好,那就是没泡皱……
他走到很近的距离,她才转过来,眯缝着眼抹了抹脸,浓密的睫毛上挂满水珠。
好消息,奥黛丽没有昏过去。
坏消息,奥黛丽没有穿衣服。
——但黑已经不再是过去的黑,现在的他敢对她直呼其名也敢直接闯入她洗澡的地方,事出关心没什么好窘迫的——他自然又镇定地将视线定格在她脖子以上的部位。
“我……看你洗了这么久,有些担心,就进来瞅瞅。”
奥黛丽却“哦”了一声,直接敞开双臂倒回温泉里,颇为舒展地递过毛巾。
“你来得正好,过来,帮我洗头,我脖子弯得累死了。”
……也的确,他们什么关系,陛下又有着怎样强大的内心,突然紧张起来尖叫“你怎么偷看我洗澡”才是表现不正常。
黑慢吞吞地走过去,跪在岸边,挽过水中的长发。
做过了相当浓厚的心理建设后,他很有职业操守地没把目光往雾气与水面之下的风景瞟,而是看向旁边那罐已经见底的莲花牌洗发膏,与她发皱发白的手指头。
“陛下,你已经洗了……”
“第四遍,”大帝闭着眼仰头,倚着他的膝盖,“再洗两遍就结束。”
黑冲洗泡泡的手顿住。
“那岂不是六……”
“你以为是谁说我又酸又臭还重点强调我浓浓的头油,”大帝冷声道,“要么我洗完这六遍要么你去岩浆里把脑子洗六遍,没得选。”
黑:“……”
黑小小声道:“陛下,我其实不……”
“一开始叫奥黛丽还直接闯进来的自信力呢?”大帝继续冷哼:“莫不是见我光着就吓没了吧?”
“……奥黛丽,你不要打岔,我是想说……”
“哦,现在知道紧张了。”
她睁开眼,伴随着哗哗水声,某些足以掬起一捧水的柔软弹滑之处跃然眼前。
黑失手挤歪了一大坨洗发膏——反应过来后,他赶紧闭眼。
“嗤。”
被冒犯的她听上去倒反而心情好转了:“装什么,连头油发臭的女人都会看得目不转睛心跳加速,你个低劣的蠢货。看来我哪怕八天不洗澡照样能让你流口水哦?哪来的不讲究小狗?”
黑:“……”
黑不得不说:“奥黛丽,我只是不想你真的难过才会——”“不需要。我又不是你那些电视剧里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角色,别给我脑补那么多多余的波动。”
她话音很冷:“你只是刚刚结束一场时间较长的休眠,没什么大不了的,改天我或许会带你去吃顿火锅庆祝,但绝不至于扑在你床前哇哇大哭。”
“……哦。”
不知道该接什么,黑干巴巴道:“那就好。既然你不是很难过。”
“当然。我一点、一点、一点也不难过。”
“……”
水池里凶巴巴的人类低了头,而跪在她背后的龙抽了抽鼻子,无奈极了。
“……奥黛丽,可我又嗅到了更酸涩的味道,如果你在趁着我不敢看你时偷偷掉眼泪……”
“闭嘴!都说了那是没洗干净的头油!”
-----------------------作者有话说:躲在温泉里一个人偷偷哭,是瞧不见的。
可泪水与难过的气息,怎么可能瞒得过全世界最关注你的龙。
PS:本章是正常更新嗷,延迟的爆更在明天~
第336章 第三百零二十六次试图躺平这就是天然……
わたしなんで泣いているんだろう我为何在哭泣呢心になんて答えたらいい?
要怎样回应自己的内心才好?
言葉はいつでも語るでもなくて话语总是难以诉之于口——引自-Sincerely-TRUE一趟用时过长的澡洗完,比起皱起发白的皮肤,更要紧的,是肿起发红的眼眶。
失去了水汽与泡沫的遮挡,这两圈高高肿起的红简直无可遁形,在女朋友脸上的效果堪比卡车头前的两台大车灯——尽管他女朋友坚称那是“被温泉熏红了”“任谁洗了将近一小时的澡都会熏成这样”“没见过熏香肠蒸熟后颜色变深吗”,出浴后还一直格外小心地背对他穿衣服、背对他整理用具……
但总归,她是要转过来面朝他的。
黑默不作声地坐在那张病床上,看着她拿着一袋未拆封的药液过来给自己重新打点滴,又调整开关,检查里面的流速大小。
相当仔细。
……虽然重新把针管扎到他手背里的架势也相当狠厉,黑从中读出了“让你仗着恢复快就拔针到处乱跑”的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