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
紧闭了一夜的窗帘倏忽拉开,雾蒙蒙的天今日没有洒下阳光,而是灰扑扑地压着,或许昭示了一场即将扑来的风雨。
气温骤降,不说秋日,呼呼挂上街的风甚至掺杂了冰寒的水气,明明几周前还是炎炎夏日。
早间新闻台,负责天气预报的主持人难得严肃,一周前被报道在无人区海域萌生的“威尔逊气旋”即将于今日晚七点登陆克里斯托南区,气象红色预警,停课停工通知……
——但室外的一切,都与大帝无关。
她捧着麦片碗坐在沙发上,唉声叹气地,举起遥控器关闭电视。
半晌,对着已经黑屏的电视机,继续唉声叹气。
要问为什么……
没别的,今早外面充满灰蒙蒙,家里的灰蒙蒙却跑了出去——骑士生气了,非常生气。
大帝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回了自己卧室的床上,脖子上围了条毛茸茸的大围巾,胳膊套了毛茸茸的长手套,脚上蹬了一双爬雪山才会穿的双夹层毛茸茸厚袜子……
讲道理,大帝醒来时,第一个想法,就是热。
第二个想法,是小黑莫非长出了毛,我养条龙还能瞬势吸起毛茸茸吗?
第三个想法,她打开衣柜门,看向门后的那扇穿衣镜,取下将胸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毛茸茸围巾……
是遗憾。
白瞎了她身上这条睡裙呢,吊带低胸裙摆一撩就跑上膝盖,是躺平阿宅衣柜里唯一一条能与“涩涩”挂上关联的成人睡裙。
别问大帝昨晚昏成那样是怎么把这条压箱底的裙子翻出来的,问就是坚定意志,和她仔仔细细抹了小半瓶的玫瑰香型保湿乳是一个道理。
只可惜一个也没派上用场……
如今被一堆格外厚实的毛茸茸裹得严严实实,她望着镜子扯了扯,感觉再戴顶貂毛帽就能直接上街了。
唉。
一夜过去,彻底清醒之后,昨夜那被明显过线的举动弄乱的脑子似乎也理顺了——大帝咂咂嘴,没有紧张也没有羞涩,只是遗憾自己没能顺势得逞。
……好吧,仔细捋了捋自己发昏时干的事之后,也稍微有点窘迫。
因为小黑这么做一点也没毛病,“担心您着凉身体不适”,他的行为再夸张,那行为逻辑也很合理,分寸感依旧鲜明。
龙嘛,就是对舔舔有着奇怪的执着,她也不是没见识过……这算是种族不同导致的文化分歧,就像一个习惯吻手礼的国家公民与一个习惯贴面礼的国家公民打招呼……
而大帝也能捋出昨晚自己的行事逻辑,“趁势发疯”“企图欺龙”“要挟下属进行三陪服务”。
……很合理,太合理了,毕竟是她惦记了几千年没吃上的龙。
大帝再次捋了捋逻辑,把这些四平八稳、冠冕堂皇的解释词默背了一遍,便开门出去。
她都想好了,噼里啪啦解释一通,总之小黑昨晚发生的事你别介意,正常、合理、没毛病,以后要是看到我不清醒时上你床,你也不需要费工夫把我送回来——总之,使劲圆,仗着小黑没开窍是未成年,她总能把那个荒唐的夜晚圆过来。
可这次,没龙听大帝虚着眼睛淡淡打圆场。
骑士不见了。
他反锁了书房的门,整个不见踪影,早餐外卖温在微波炉里,而他只在餐桌上留了封说明信——【外出调查,今晚便归,如有需要可联系xxxxx】
大帝眨眨眼,拨过去,小黑接通了,解释说这是刚买的一次性手机,他正在外地做任务。
“什么任务,我没派你出差啊?”
“是我自己申请的考察任务,调查您昨夜拜访的菲比·坡,她的尸体在今早被他人偷运出城了。”
这我知道,昨晚头疼时就注意到了,虽然的确打算派你出去查查,但……
大帝不禁嘀咕:“也没必要这么快吧,又不着急。”
昨晚我们发生了这样那样的事,你改头就奔去认真工作了,未成年心态这么好的哦。
骑士当然无法隔着一次性手机读懂大帝内心的腹诽,他话筒那边的背景音很嘈杂,似乎是饭店或酒吧。
但骑士一压低嗓音,那沙沙的钟响便盖过了所有的噪音。
听上去就是在她耳边低低奏鸣。
“抱歉,陛下,因为待在家里我就忍不住继续生您气,关于昨晚您不理智、不爱护自己身体的行为……但我绝不应该对您生出这样无理的怒气,更不应该指责您……所以自请出去工作,等这份无理取闹的怒气消失了,便回来继续请罪。”
大帝:“……”
哦。
大帝不禁揉了揉耳朵,把手机拿远了些。
那你还挺自觉的,出去生闷气还知道找个正事的由头、又提前跟我报备,几点几点我就气完回家跟你继续道歉……真乖。
这是什么乖乖巧巧的“我离家出走在赌气”表述。
……乖过头了,偶尔跟她吵吵架闹闹脾气也没什么嘛,又不是以前的阶级社会了,我也不是听别人发脾气就会歇斯底里的暴君。
尤其是小黑,呆在家里生气就生气呗,他每次生气也就是蹲在墙角背对她自闭,可可爱爱的,招手过来摸两下头就自动哄好了,然后还会往她膝盖上拱……
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好哄的龙了,大帝原本还想着忽悠……啊不,解释时顺手再撸撸他,揩揩油呢。
她抓着手机,有心想把自家龙劝回来,又不知道该怎么哄。
就像她刚才在房间里自己捋顺的一套“正常逻辑”,小黑给出的“离家出走”理由也合情合理,符合正常逻辑,我出去是为您办正事,我顺便调解不合理的脾气,我自己整理好了就回来跟您谢罪——说好今晚就回来,那也不过分离几个小时。
区区几小时,之前大帝亲自把他派出去出差,几月几年都有过,怎么如今几小时也……
大帝挠了挠脸。
她心里有点不快,但这种情绪不合逻辑。
“好吧,那你在外注意,尽早回来。”
不合逻辑的情绪似乎带在了出口的话里,骑士停顿了一下,再回应时声音更低。
“是,陛下。我很抱歉。”
你道什么歉,是我在凌晨先折腾你,又是强闯进你卧室又是作妖踹被子……你做的事情只是种族特性,我既然养龙就肯定会包容龙的天性……
暗沉沉的夜色中,自脚心窜上的火苗与麻痒再次一闪。
大帝打了个哆嗦,直接硬邦邦地“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挂完电话她立刻就后悔了,这种通话收尾方式岂不是显得自己更气更冷漠……这岂不是强占未成年便宜没得逞反而跟受害者置气……
但手机捏在掌心转了又转,直到屏幕沾了指纹和汗,她也没能再次摁亮,拨回去。
说不清。
……隔着距离,见不到面,无法做出肢体接触,读不出他的想法或心情。
她不喜欢。
大帝没精打采地吃了早饭,把碗筷放进水池时又想起,昨晚小黑做的那道汤——非常非常好吃,是他第一次在家里做菜,她怎么没及时夸奖、给出反馈呢?
没有正反馈,小黑下次不会不给她做菜了吧?别啊,厨艺这么好,只吃一次实在太遗憾了……
就算当时满脑子睡龙,没顾上他那副等待夸夸的小模样——大帝顿了顿。
她忍不住又换位思考,要是自己,大半夜睡熟了被谁弄醒,凌晨起来给他弄吃的弄喝的又再做了一遍厨房清洁,没听到一声鼓励夸夸,反而被对方大摇大摆地闯进了私人领地,跟在他身后一通折腾,然后第二天再气咻咻地挂自己电话……
只是稍稍设想一番,大帝拳头便硬了,恨不得捏死那个对自己吆五喝六的虚拟人物。
小黑还跟她道歉来着,跑出去散心也通报得小心翼翼的。
……小黑为什么总对她这么小心翼翼?
一点也不够亲近。
臣子们与她的距离,似乎都比小黑与她更近些。
大帝玩了会手机,但心情依旧没转好,又弄了碗麦片开电视,但以往五彩斑斓的卡通造型小麦片也吃不出意思了。
新闻根本没进脑子,她关了电视,兀自在沙发上呆坐了一会儿,最后捋出了一个心情不快的理由——今早小黑不在家,仰卧起坐与俯卧撑统统看不着,她的早间福利大赏没了,所以才如此提不起劲。
毕竟她早起是纯纯为了福利,要是没福利,谁有动力天天早起。
大帝想了想,便转回去,补觉,一觉睡到大中午,然后起来打游戏。
那一点点不快,迅速被团战、副本、游戏新卡池挤了过去,大帝乐颠颠地度过了一整个下午,这才是躺平人本该有的生活嘛——直到某个游戏群里闪了闪,经常一起下副本的小孩发了句消息。
【先下了,姐,】这个游戏比较小众又比较硬核,大帝带的队里大多是在读书的小孩,只她一个成年无业游民,【我妈喊我吃晚饭。】
【我也下线了,女朋友在催……】
【等下,我爷爷非让我去帮忙包饺子……】
大帝扯下耳机,望望墙上的电子钟,傍晚六点多,寻常人家的饭点。
窗外灰蒙蒙的天再次转为黑黢黢的夜,恍惚间她又混过了一天,三餐颠倒,无视时间。
……都有人催着回家吃饭呢,大帝看着群里噼里啪啦的下线通报与一个个灰掉的头像,那份被忽略的不快又慢慢冒了出来。
或者,那真的是“不快”吗?
大帝瞥了眼厨房。
当然是空荡荡的,台子上还放着她早晨吃到一半没收拾的麦片碗。
虚拟的游戏世界到底是虚拟,填不饱现实的肚子,再如何沉浸游玩,终究要坐回踏踏实实的餐桌上来。
但餐桌那边没灯,只自己和电脑相对而坐,那就没什么必要凑近吧?
……算了,她又不是什么还在读书的小朋友,也不用理睬什么男女朋友之类麻烦的人际关系……
吃饭还要人催着喊,这和幼儿园放学要人接有什么区别。
大帝在群里发了句【我也去吃饭】,便合上电脑,打开外卖。
之前提过,她其实很少用外卖app,通常是对骑士口头点餐。
抱着沙发靠枕,唰唰唰从上拉到下,大帝最终没看上任何一家外卖——这家有点油腻,这家太素了,这家是特色菜今天没有吃的心情,这家又贵得没道理——奶茶、炸鸡、卤肉、炒菜、麻辣烫……唔,统统没有吃这些的心情。
懒洋洋地翻着手机,大帝从趴倒的姿势换成仰躺的姿势,过了二十分钟也没挑出一家合口味的外卖,心想要不穿上外套出去觅食吧,可胳膊跟腿懒得动,此时就连举着手机滑滑滑的手指头都变酸了——“嗡,嗡。”
手机震动,是来电提醒。
正嫌举手机累得慌的大帝刚要换手,这一震便没拿稳,手机再次滑落——但清醒的她自有发达的反应能力,和那天投掷遥控器一样,转瞬便一翻一捞,重新抓稳了手机。
可是,尽管没落地,摁在触摸屏上的指头却滑了滑,戳上了红键。
大帝眼睁睁看着这通来电被自己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