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破损的礁石后,一只衣衫褴褛、头毛微焦的人影慢慢地爬出来,既没有哭,也没有蜷缩。
他只是用一只手攥着摔碎的手机,另一只手的手背抹着眼睛,肩膀抽抽搭搭的,无声地拖着步子往公路上走。
骑士没有哭,他是一头很坚强的龙。
陛下下令让他今晚不回去,他就一定不会回去……
不用龙形迅速飞回去,慢吞吞用人形走回去,总不会再碍于风阻雷击与人类的监控摄像头。
从这里慢慢走回去,走到家门口就是明天了,不算违背命令……他,他……
“哎,小伙子,小伙子?这么大的风雨你怎么还在外面晃悠,还穿成——”是一家岗哨亭,他不知何时走进了海滨公路附近的景区里。
男人的眼神狐疑又紧张,藏在防洪沙袋墙后的手似乎摁在报警键上。
骑士放下抹眼睛的手。
“你好。”
这个点这个从海那边走来、衣衫不整的人,的确很容易引起怀疑,他不能再给陛下添麻烦……
但骑士还没说出自己的编好的借口,男人便愣了愣,望着他的脸一个恍惚。
“哦……哦,你没事吧?快……要进来躲躲雨吗?我这还有备用的……”
嗯?
骑士顺着他古怪的目光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手是自然光滑的皮肤。
……对,刚才着陆时,面具摔碎了。
他赶紧又挡了挡脸。
“不好意思,”低低摇头,“我吓到你了……”
他加快脚步,迅速远离了这个点灯的小屋。
保安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揉揉眼,又揉揉眼,那个衣衫褴褛、眼圈微红在暴雨中行走的男人似乎只是一个梦。
……台风天,原来还会撞见海里的美人鱼吗?
不,不,美人鱼也不是那种,哪有那么高大那么凶猛、五官还那样……脸上甚至……
男保安一个巴掌拍向自己的额头。
“那又不是美女,脸上还刻着刺青……一看就是什么社会不法分子!愣什么愣,我是有毛病么!”
但他打完自己,还是没能清醒,在原地愣了好半晌,又缩回岗亭。
墙上贴着一张美女画报,是他最喜欢的女明星,保安看了好一会儿,又是一个巴掌拍向自己,终于清醒过来。
“……我是直的!直的!神经病啊!”
-----------------------作者有话说:龙龙的脸,就和龙龙的胸一样。
不分性别,不分种族,能对敌方造成宏伟的冲击力(严肃)
龙龙(坚强)(捂脸)(发抖):我没有哭,我很坚强,我要慢慢走回家找陛下,不要在外面当暴露的丑八怪,也一定一定不会被陛下丢掉……
狗狗被抛弃一遍两遍还是能找回家门口.jpg
第61章 第六十次试图躺平咔哒……咔哒……啪……
冷冷的雨,在脸上无情的拍。
……似乎是句挺有名的歌词,在网上逐渐玩成了梗,一般用来形容自己极度低落、没法振作的心情……
但骑士走在真·冰冰冷冷的雨里,感受着真·无情狂暴的台风拍打,一时没什么长吁短叹感怀自身处境的想法。
因为他不仅仅急着赶着走回家,还必须一边走一边用手捂着脸,以防吓到无辜的路人群众……虽然台风降临,路上没有一道人影,只有在暴雨中捂脸快走的他。
如果街边的住房此刻有谁拉开窗户、从里看去,或许也会被这个高耸黑暗、双手捂脸的身影吓厥过去——宛如都市传说裂口女,总觉得只要把视线放到他身上,那东西就会猛一抬头,从指缝里幽幽道“我好看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骑士一点也不好看,也绝不会自取其辱去问这种问题。
【好可爱的小龙。】
【来,仰起脸。】
他刚被落下那疤痕时其实还没什么自觉,年纪太小,不懂事,那时根本没想着戴面具遮一遮,照样大大方方地在世间游荡,结果就是招来身边每个人类异样的目光……以及族群内其他龙异样的目光。
是。
起初,骑士并未佩戴面具。
伤疤留就留了,虽然有些难看,但龙看鳞片评判美丑,又不看化形后的人脸。
就像红一直说他胖说他傻,但千年来他照样炫着自己最爱的小鸡腿,该吃吃该喝喝,总归不会太往心里去。
直到小龙慢慢长大,明白了那些人类古怪的眼神,也彻底认识到神明在自己脸上留下的究竟是怎样一份东西……怎样一份丑陋、鲜明、永远无法祛除的烙印。
骑士逐渐低头,缩肩,遮掩起脸。
偶尔要化形去人类的聚居地时,便拉高衣领,戴上大大的帽子。
再后来,他遇见了黄金大帝,他最伟大灿烂、光辉而美丽的主人——骑士这才将面具彻底镶在了脸上,不肯再露出半点。
以往独自行走时不在意的“瑕疵”,在陛下面前,便会自动放大百倍千倍,成为他无法容忍的……缺陷。
因为那是陛下。
全世界最美丽最闪耀的人,理应也该被全世界最美最好的东西包裹,哪怕是侍奉她的奴仆,也不可身有残缺。
遇见奥黛丽·克里斯托后,“美丑”“胖瘦”终于进了他的重点关注圈,龙这才强烈在意起自己的外表,又强烈地体会到那位神明的所留下的印记,包含了多少恶意。
他越敬仰自己的主人,便越厌恶自己的脸。
有无数次,无数次……
骑士摘下面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恨不得化出利爪挖烂、捏碎、重塑出一张完美无缺的脸。
他甚至真的试过,在尚没有“整容手术”这个概念的几千年前。
挠花它,切下它,喷出龙炎来烧到皮肉融化露出光秃秃的颧骨——可没用,龙的体质总会让他复原如初,神明的烙印则如影随形,哪怕他切开自己也切除不掉那块印记。
……这块丑陋的、丑陋的……
【小龙,过来。】
【抬起脸。】
指尖的触感凹凸不平,他捂在上面的指节扣得发白,太紧太紧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自己捂死自己。
那片刺青的存在感再次映回骑士的脑海——不管戴上多厚的面具,刻意忽视几千年,闭着眼却依旧能想起这片——骑士暗自咬了咬牙,压下撕烂那块皮肤、直接抓花自己的冲动。
没关系。
他另一只手已经在掌心掐住了血痕。
没关系……
如今四下无人,没人能看见你的脸,没人会投来慢慢扭曲的古怪视线。
可即使不露脸,一道隔着狂风暴雨闷头快速踏过街道的黑影子,再差一份小孩哭喊、一份女人尖叫,就能上深夜电影排行榜了。
当务之急,是找到一套完整没洞的衣服,修好手里的手机,向陛下报备后跑回……
“喂!喂!喂——小伙子——我是说,那位先生——”暴雨里,后方传来呼喊,伴随着踢踢踏踏的脚步。
骑士扭头,瞳孔一缩。
……是之前那个男保安。
“你没事吧?联系不上家人吗,手机也不在身边?如果能给我其他联系方式的话——”男人猛地拽住了他的手腕,被打湿的保安制服帽压出他有些凌乱的额发,露出一双失去了焦距的眼睛。
“喂,喂——”他拽着骑士,鼻子吃吃喷着热气,脸越贴越近:“让我帮帮你,让我再看看你的脸——”保安身上的黄雨衣滴滴答答,像淌着血。
骑士没有答复。
从岗哨亭告别后,他已经闷头在雨中走了大约半个多小时,并没有特意使用人类的速度,所以……
黄雨衣滴滴答答,浸入暴雨中的,的确是血。
身形矮胖的保安呼呼喘着热气,努力踮脚贴近他,但腿骨摇晃不定,使用过度的腿根咔哒咔哒,腰椎露出半点白骨。
人类强行挥动自己的双腿,跟上了龙的速度。
又或者……是他的腿骨他的腰与他的双眼都被那张匆匆一瞥的脸所牵动,整个人化作咔哒咔哒的木偶——“喂。让我看看。”
“喂。让我看看。”
“喂……你……”
骑士放下遮脸的手,他摁住了木偶滚烫粗重的呼吸,又摁下这只木偶咔哒咔哒往上爬、企图扎穿自己的骨头,动作熟练,神情木然。
“人类,你不该多看。”
看过后,也不该多想。
咔嚓一下,轻轻一转。
保安倒进暴雨里,黄雨衣下漫出更多更多的血,又被更猛烈的雨水打潮、稀释。
骑士垂眼,盯了这具被祸害的木偶,盯了好一会儿。
他的脸固然丑陋,但能一眼就被吸引、沦陷的人类,也是常常沉湎欲念、毫无自制力可言的……低劣之人。
而人如蝼蚁。
【小黑,记牢了,现在可是和平年代,在外行事时如果没有我的命令,绝对、绝对不能伤人性命!】
是,陛下。
骑士摘下了黑手套,暴露在空气中的指尖划过裸露的白骨,又接上人类耗损报废的关节。
咔哒,咔哒。
“……呃……唔……怎么……”
报废的木偶被修好了,昏迷中的活人发出呓语。
骑士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拖过他的衣领,慢慢将他拽入旁边阴暗的小巷——钱包,帽子,制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