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骑士打算一路飞速步行回家……但中途出了保安那档事,他又害怕再撞上什么人,让对方窥见自己的脸。
面具坏了,雨帽拉得再低再低,飞速行走时撞上狂风,依旧有对外暴露面貌的风险。
之前从海边一路走来没多少监控摄像头,但进了人类聚居区就不一样了……
如果这是千年以前,骑士也不会理睬,蝼蚁被蛊惑被弄坏与他何干——但现在是西元2224年,陛下尤其看重这个安全和平的年代,骑士自从接到她“不可伤人”的命令,就连化形打架也是小心翼翼的。
骑士走走停停,一路搜寻交通工具,但公共交通全面停运,租车公司也关门落锁,走到这,才终于看中了这辆单独的摩托车。
他直接走过去,掏出从保安那儿抢来的两张纸币,留在摩托车旁,又写了张字条。
借用一晚,明天就还。
然后骑士拎过摩托车,一脚踹开车锁,刚要骑走——“喂!你干什么你!那是我的车!!谁啊,喝多了吗,赶紧滚下来——小心我报警啊!”
是车主。
骑士没有“偷车”的概念,他从善如流地下了车,捡起纸条与纸币,低头捂着脸刚要把自己的“借车凭据”塞过去,车主却惊疑道:“黑……骑士?”
咦。
“……是你?大半夜你怎么跑这来……穿成这样……身上带着伤口……还淋着雨?”
这声音听上去有点耳熟,仔细想想,刚才尖锐的叱骂也有点耳熟。
骑士低头捂脸,琢磨了好一阵,却还是没能从记忆里挖出相对应的人名。
他又不能抬起脸看看,只好嗡嗡道:“你是‘相亲相爱一家人’里的哪一个?报一下网名,我要核对。”
凯特:“……”
嘴毒心狠、现职私家侦探的前监察大臣直接一脚踹过去。
“上一次聚餐才几天,还天天在群里聊,你就把同事完全忘光了啊?”
骑士毫不留情地还手一挡,“啪”一下将她推地上了。
原本只是随意跟他打闹的凯特:“……”
骑士义正言辞:“不许打我,我们是同事,陛下说要互帮互助,共建良好办公室氛围。所以你车给我。”
凯特:“……”
凯特坐在酒吧后门外的水坑里,半晌,抬起沾了泥沙的手,愤怒地呸了一口。
“我给你个头,先扶我起来,否则我找陛下告状去——你竟然推搡同事!!”
从一介赫赫有名的大谏官嘴里冒出这宛如幼儿园小朋友般的威胁,违和极了。
但骑士犹豫片刻,再开口时语气立刻软了。
“你不准告诉陛下。她……在沉睡。”
“我就告诉——等她睡醒了我第一个去告状——你推我!还偷我摩托车!”
“……我没有!”
“你就是!”
【数十分钟后】
陌生的街区,陌生的酒吧,偶尔遇到了自己心肠不坏的同事,今晚总算还不算糟糕。
……用十几分钟折腾完了一场幼儿园等级的争执再绕回正事,凯特臭着脸从水坑里爬起来,尽管一路呸呸呸,但还是带着他往室内走,已经是心肠特别好了。
“衣服、充电宝、还有毛巾……你要的都放在那儿了。”
“谢谢。”
终于离开雨幕,坐在开了暖风空调的酒吧员工休息室里,凯特一边抹干净脸上的泥沙,一边斜眼瞥向正在处理伤口的骑士。
他着陆时身上剐蹭了不少地方,伤势并不重,只是些细小擦伤,但沙砾和泥水渗入了破皮的地方,数量很多。
凯特看着他用毛巾搓了搓头发,搓了搓脸,又直接团成一团粗暴撸过那些大大小小的口子,撸走了大片泥沙却也在身上搓出些血痕——不禁暗暗龇了龇牙。
看着真疼。
“你真不用绷带?或者碘酒……我可以再去老板办公室那翻翻……”
“谢谢,不用。”
“……行,那你换好了和我说一声,我带你出去。”
龙皮糙肉厚,骑士草草处理了一下,便把毛巾扔一边,开始换衣服。
真正被剐蹭的地方是鳞片,此时用它再次幻化出衣服,也依旧是破破烂烂的,还会惹来凯特对他人类身份的怀疑。
之前浑身都被雨打潮了,虽然在外面不方便换裤子,但上身穿得干爽些,也更暖和……
骑士手一顿。
“凯特。”
凯特正坐在远处低头摆弄手机,闻言抬起头。
大半截露在外面的腰,被勒到一半的胸,与一件几乎要爆开的毛衣领子——高耸的无脸毛衣人凝视着她。
“凯特。”
圆滚滚的毛衣领上方,一撮灰毛幽幽道:“衣服小了,塞不下。”
凯特:“……”
什么猎奇恐怖片画面啊?
虽然套毛衣套到头上时卡住了套不进去是会呈现出“无脸半截毛衣人”的诡异现象……但眼前这个……这个……
凯特下意识瞄向他没套毛衣的部分。
理智告诉她这位同事有主了她不能乱看,但成年人的本能让她忍不住往对方暴露的……
呸,呸呸呸,既是有女朋友的年轻小伙子,又是愚蠢至极的垃圾同事,她绝对不能看!
刚烈的凯特用力摇头,将本能顺利转化为愤怒的指指点点。
她厉声道:“是你太胖了!这可是我手边最大码的秋季毛衣!”
骑士:“……”
这位不怎么喜欢他的谏官夹枪带棒的说话方式,其实很像红。
一想到红,就想到那些骂骂咧咧……最大码的秋季毛衣……他甚至穿不上最大码的……
无脸毛衣人耷拉肩膀,萎缩下去,仿佛一朵萎靡不振的猎奇花花。
毛衣领子小声嘀咕:“我有在减肥了。”
凯特:“……”
干什么,她只是指出事实,她又没欺负人!
“算了算了,我再去给你找件大T恤……你老实待着,别惹事,这里很乱。”
骑士想说,不用了,虽然套了一小半就套不上去,但厚实的毛衣正堵在头顶,成功将他的脸套了个严严实实——骑士有了“戴起面具”的安全感,其实还蛮舒适的。
至于其他压根没盖住的部位,龙并不在乎,他压根没有“走光”的概念,之前被大帝撞见洗澡也是戴上面具就放松了……
所以他不局促,也不紧张,顶着脸上的毛衣,露着大半的上半身,就那么自在地坐在板凳上。
不远处那部损坏的一次性手机已经连上了充电宝,显示充电的灯一闪一闪,看来还能用。
等电充好了,他就可以联系陛下……
虽然借用凯特的手机更方便,但陛下要掩藏身份,他不能私自在其他臣子的手机里留下她的联系号码。
而且,凯特现在的本职是私家侦探,这个点却出现在芙蕾拉尔区的酒吧打工,估计也可能是在执行陛下给的其他任务……陛下借着他的账号在群聊里频繁给出引导,骑士知道。
不打扰同事的工作,就是不打扰陛下,他很有自觉。
骑士安分地坐在休息室的小板凳上,双手放在膝盖,眼睛紧盯着远处一闪一闪的充电宝。
休息室门外,音乐的鼓点一阵又一阵,人群欢呼、吵闹,酒水的气味浓郁,这可是芙蕾拉尔区最热闹的酒吧——但都与骑士无关。
直到休息室的门被“嘭”一声撞开,两个抱在一起的人类嬉闹着撞进来。
骑士听见了啧啧的水声,也嗅到了空气中有些黏腻的气息。
哦,他想,是一对蝼蚁在发|情。
骑士漠然地继续盯视充电宝,他要在第一时间联系到陛下汇报情况,没空理睬发|情的蝼蚁。
可闯进来的两人无法无视他的存在——废话,谁能在这种时候无视一只杵在板凳上一动不动的大号蒙面毛衣人?
真的很像恐怖电影里的怪物。
受惊的尖叫响起,之后是含着恐惧与愤怒的叱骂,让他滚出去,但却不敢伸手过来推他……
骑士嗅到的气息更强烈了,这两只蝼蚁比刚才发|情时还激动,但……
他抽抽鼻子,有些疑惑。
为什么一对发|情的蝼蚁,会是两只雄性呢?
未成年龙对芙蕾拉尔这片红灯区本就一无所知,更无法通晓人类之间为了追求欲|望,能有多么丰富多彩的排列组合。
所以,他当然不明白,所谓“gay”,是什么。
但骑士还记得凯特出去前嘱咐他不要惹事,说这里太乱了……
龙避开两只雄性稀奇古怪的叱骂,还是选择后退一步,出去。
他拎起手机,开门,进入酒吧。
——无数道视线扎过来,无数张脸转过来,未成年并不知晓的、这个雄性也可以与雄性厮混的欢乐酒吧里——骑士一路往门口走,鼻尖嗅到无数黏腻的气息,背后沾染了古怪的窃窃私语。
明明没有窥见那张脸,那道烙印,却也是被欲念驱使、操控的木偶。
很快,隐隐预约的,有些胳膊与有些气味就悄悄贴近了他,试探的,畏惧的,好笑的,惊艳的,含着勾引的——但骑士全部挥开。
他不在乎蝼蚁的视线,更不在乎蝼蚁的雌雄,窥视也好垂涎也好……
无所谓。
不是不懂,只是不屑理睬,根本纳不入龙的眼中。
他虽然一窍不通,似乎是这里人人公认的、打扮奇怪的迷途羔羊,但也理所当然地将自己放在最安全最遥远的位置——因为骑士只想着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