箬尔的眉眼终于微颤,袖下的手指交勾摩挲。
丈量触感,像是抚摸过自己的脑膜跟心脏。
其实在回忆过去。
每个人的灵魂深处都有一生不可抗拒的恐惧,越聪明的人,越对这种恐惧无能为力——因为聪明强大冷漠如他们,既然能让这种恐惧诞生,就说明它是绝对的不可抗力。
蒂格有,谢秩有,这甚至是整个大陆人尽皆知的事实,这种事实也是敌人可以屡屡用来对付他们的软肋。
一直存在,一直有效。
那箬尔有吗?
有。
她已经上当三次了——第一次,到现场,第二次,解毒,第三次....她要铲除蒂格。
蒂格对她没有绝对的矛盾,如果是图谋奥古,她劫夺奥古就可以了,不必冒险等奥古跟蒂格凑一起....
要一劳永逸一起铲除,就说明她内心深处认为蒂格有风险。
谁的风险?
所以她来了。
三次上套。
她可是箬尔。
却在短短时间内三次上套。
箬尔闭上眼,“若是我做不到呢?”
谢秩:“你是弥叶,为什么做不到?”
“可以屈服夜獠那些庸碌之辈的弥叶,再屈尊于我之下,有何不可?”
“除非,你不是弥叶。”
箬尔睁开眼,她清楚谢秩的谋略:箬尔不可以做到的事,弥叶可以。
只要人留下,其他的可以次要。
如果做不到,留不下,那就不是弥叶了。
不论怎么选,都只有一个结果——留下,或者关起来。
一样一样的,没得选。
箬尔都不需要深思,笑了笑,“如果留下,是自由的那种处境,那陛下不怕我跑了吗?”
终于,她跟奥古以及蒂格都看到小国王陛下动了。
抬手,食指之下凝练出一片烙印契约印记的龙鳞。
阿道尔秘术:契约龙印。
或者说,她要操控箬尔。
绝对的操控。
只要实力无法跟小国王匹敌,无法对抗契约约束,这跟奴役没什么区别。
是啊,这么久了,小国王早已长大,她已经不容许任何人脱离掌控了。
所以只能是奴役。
箬尔神色微窒,但也只是一瞬,眼眸微微下垂,抬手作揖。
“谢陛下赐予。”
她不再多说,默默上前,抬手进入黑暗,到小国王指下,让交叠的掌心烙入这一枚残酷的龙印。
接受对方的绝对掌控。
小金是反应最大的,她欲言又止,有点害怕,有点不忍,又不敢说什么,只是来回打量这两位。
小国王面无表情,冷眼看着熟悉的灵魂以陌生的皮囊做出了以前的箬尔绝对不愿意做的事。
小金跟奥若拉他们甚至以为小国王只是在测试箬尔,她最后应该会改变主意。
连蒂格都这么以为。
结果没有。
小国王一动不动,直到箬尔真的接受了龙印,两人也真正感受到了驾驭跟被驾驭的契约感。
这是尊卑,也是往日关系的逆反。
箬尔接受了这种设定,一点抗拒都没有。
小国王没反应,直接转身,转身的刹那,奥古跟蒂格还在错愕她的利落,也在侥幸她没有杀自己.....
但。
下一秒,两人的血肉骨骼都被无形切割出了一部分。
奥古直接被宰杀分尸了。
蒂格还没死。
奄奄一息趴伏在地,箬尔一动不动,看着小国王抽走了她要的东西侯,彻底融入黑暗中消失不见。
安静中,蒂格吊着一口气,“为什么不杀我?把我留给你,你想必是知道的,要如何利用我。”
他活下来了,但恐惧小国王这样缜密的战术设局:自己对她们还有什么用?从研究技术来说,箬尔已经覆盖了他的能力。
难道自己活下来就对她们一点风险没有吗?
等等!
蒂格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抬头。
箬尔的手指点在了他的眉心。
平静道:“她有龙印,我,也有蛇印。”
“你既然能用你自己做这么有效的研究。”
“我再对你进行一些研究,也可以。”
本来就没打算杀蒂格。
因为这人的白皮人始祖身份实在有用,也肯定是人类之中极少数的特殊生命体,不然就不可能成功,现在再结合奥古的血做研究,日后必有大用——一方可以潜入人类内部,一方可以反潜入魔勒内部。
本来箬尔可以自己做这种打算,可谢秩把蒂格留给她,就说明她们的战术格局跟以前一样,始终一致。
驾驭蒂格,驱使蒂格。
四大王朝已经不是对手,帝国跟魔勒都得攻略.....
蒂格明白了,既有活下来的侥幸,也有被绝对奴役的微妙感——他混了这么多年,百年,还是在别人的操控之下。
百年算计了个寂寞。
“也无所谓,给谁干不是干。”
“我只有一个请求:我毕生之敌,危帝皇族中的宗王庙第二长老掖王.危帝,跟他掌握的荣耀氏族囫囵一族,我要他们的命!”
如果说滴血一族是天祀.危帝这位女帝女神以及神明们之下的第一心腹氏族,独立在帝国跟中土大陆荣耀体系之外。
赤箭营是帝王掌握的第一隐秘暴力机构。
那囫囵一族就是荣耀体系中归属危帝皇族内部大部分成员所在宗王庙的最强战力,不过它不是代表一个血统的族群,而是多个血统合起来的团体——中央明萨中大贵族们挑选出来的核心强者,组成的囫囵者。
所以帝国中央明萨的三大独立在人类兵团之外的私营战力体系:滴血一族、赤箭营、囫囵者。
它们的忠诚最核心的归属方向分别是:第一女神天祀.危帝、帝王威帝、宗王庙。
除此之外,中央明萨也就三大殿堂,巫师总工会、秩序管理局算是独立的另外强大武力了。
然后他们又都是人类,在对付魔勒的前提下,六大战力+人类总体战力可以合一。
权力的私心只有在群体的死亡危机下会达成统一。
否则都是内斗。
在这样的历史冲突中,个人的命运悲剧都只是小事故。
箬尔知道这件事,因为蒂格都叛变百年了,本来就是历史中的事故,虽然因为宗王庙掩盖当年事发源头的罪恶,没有记录,可蛇部最擅长心灵秘术,能窥探机密,是最了解历史的种族,所以箬尔知道。
“那得看我心情,因为他们也在我的诛杀名单之内。”
那个血珞.危帝就是第三长老。
蒂格对此也知晓——奥古能那么说,就笃定危帝皇族的总体立场肯定跟箬尔是对立的,她的仇人绝对不是一两个无关紧要的皇族成员。
血珞.危帝这人的行为就是绝对的“斩草除根”,没有他们内部的统一思想,他绝对不可能这么冒险。
边缘政治太紧要了,万一处理不好,没杀死小国王,就是让小国王跟四大王朝联手。
就好像现在这样......小国王肯定也看出这种政局的微妙之处,所以需要他这样的棋子。
下棋的人不会因为棋子该死就不用了。
棋子都会死,但会走完该走的棋步,推动棋局进程,完成博弈,到时候再死。
恰恰,这也是蒂格所求。
蒂格在最后被彻底奴役之前,忽然笑得微妙:“虽然我输给了你们两位,但也不算是坏结果,起码奥古我还是能喝上一点血的,也依旧能让自己成为更强大的存在,甚至也依旧朝我的目标进步——甚至,我还活下来了。”
“以前为了我的目标,跪谁不是跪。”
“起码你们两个,是真正赢我的。”
“在我之上,理所当然。”
不管什么立场,什么动机,中土大陆的战争核心都是——成王败寇。
输了,那就跪。
只要能让他以最好的状态潜入帝国,有能力报复害死他姐姐的祸源掖王.危帝,让他当狗都行。
蛇者,在微光中奴役人类叛徒。
王者,在黑暗中回归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