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离店的客人经过楼下,说着听不清的醉话。还有隔着墙壁的,不知道是谁发出来的隐隐喘息声。
“啪嗒”一声,骆绎声终于把燃气灶关了,转过头来,久久地看着李明眸。
这个对视持续的时间大约很长。她听到经过楼下的客人已经走远,夜店的声音模模糊糊地听不清了,远处传来的喘息声也已经停止。
在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寂静时,骆绎声终于回应了她:“谢谢,但我不需要你的护理。”
说完这句话,他重新回过头去,处理那半锅梨子汤。
他拿起那只瓦煲,在水池里沥干汤液,随后把汤料倒进垃圾桶,还顺手冲了一下瓦煲。
他做着这些事情,语气平淡地说:“加了水就不好喝了。等下次吧,下次我再给你煮。”
李明眸安静地看着他,并不回话。
等冲洗好瓦煲后,骆绎声回过头来看她:“今天太晚了,就先这样吧。我先送你回家。”
他回过头来的瞬间,李明眸终于看清了他的表情,是非常冷淡的、疏离的表情。
刚刚温柔缱绻的气氛已经褪去,骆绎声打开窗户散开厨房的气味,冬夜的寒风从窗外灌进来,李明眸冻得抖了一下。
原来这是一个凛冽寒夜。
骆绎声的表情也跟这个晚上的温度一致,是冷淡的,冰凉的——也许这才是他此刻最真实的样子。
骆绎声整理完厨房的杂务后,看到李明眸没动,他也没问她,而是率先走向门口。
“这里晚上不好打车,我们走一个站,还能赶上夜车,但它半小时才发一趟,我们可以慢慢走过去……”
他用冷淡的语气说着寒暄的话,从李明眸身边经过,拿起钥匙,准备送她回去。
第110章 争执1 没有逻辑地吵了一架
李明眸看着骆绎声背对自己, 渐渐走向玄关的背影。
骆绎声擦肩而过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气息短暂地萦绕住她,橙花、香烟、以及混杂其中的梨子汤药材气味。
没等这股气息染上她的皮肤,随着骆绎声的脚步声渐远, 橙花的气味渐渐消散, 彻底闻不到了。
她被一股恼怒和恐慌缠住, 捉摸不透他的态度。
骆绎声刚刚的温柔和此刻的冷淡,仿佛是没有过渡的,她禁不住怀疑:他刚刚的温柔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那此刻的冷淡是不是假的?
还是说此刻的冷淡才是真的?他刚刚煮梨子汤的时候,确实对她展现过那样温柔的神态吗?
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感情和想法, 到底是怎样的?
这种感觉,就像夏天的暴雨。
夏天总会有几场莫名其妙的雨。明明是湛蓝澄澈的天空,那阵雨突然就下了起来;明明是倾盆暴雨, 却偏偏要附赠一道横跨天际的彩虹。
那道彩虹如梦似幻, 让她满心困惑:究竟是天边那绚烂夺目的彩虹更真实,还是这将自己浑身淋湿、带来片刻慌乱的暴雨, 才更接近此刻的真相?
暴雨骤停, 高悬的太阳很快把地面的积水蒸腾干净。地面干爽如初,那场雨没了踪迹,就好像从来没下过一样。
骆绎声的温柔和冷淡,都像夏天的一场骤雨。
他已经走到门口, 回头看到李明眸没有跟上,他就静静站在玄关, 等着她走过来。
李明眸站在原地,在厨房门口——从刚刚开始,她就一直站在那。
她原来站在那, 现在站在那,待会也会站在那。她不准备离开那个位置。
她告诉骆绎声:“我不要走。”
骆绎声低头看手机:“你太晚回家可能不太好。”
他说得如此若无其事,但他明明知道,她不愿意走的原因。
她忍得太久,声音微微发抖:“你觉得我不应该知道,也不应该问吗?关于你搬出去的事情。”
骆绎声注意到她颤抖的声线,沉默了一会,语气很平淡:“我有尝试过告诉你。”
李明眸回想起游乐园见面的情景,就骆绎声口中“尝试告诉你”那一天的情景。
他们坐在园区的麻辣烫店里,她想问骆绎声点映见面会的事情,他突然说,他想搬家了。
她问他是不是因为骆颖。她还告诉了骆绎声,关于王全对《缄默蝴蝶》的理解,询问他的看法。
在谈话结束的时候,他说搬出去只是他随便说说的,他让李明眸忘了它。
所以问题在于她问了骆颖和《濒死之蝶》的事情是吗?
李明眸的声音因为生气而微微发抖:
“为什么我不能问那些话?是因为我问了那些话吧?我是你的女朋友,我不能问你那些话吗?
“我会担心你,从点映见面会离开后,你应该知道我会担心你。还是你真的不知道?
“毕竟你不会担心我,我好几天收不到你的消息,又不敢问你,焦虑得睡不着,你从来不考虑我的心情!”
骆绎声眉头微微蹙起,冷淡的声音中混入了一丝不耐:
“你讲出这句话的时候,你问一下你自己,你觉得是那样的吗?
“我不就是考虑到你会担心,所以才没有告诉你搬家的事情吗?
“就是因为我不想你像今天这样。”
李明眸看着他不耐烦的脸,一直忍着的怒气终于绷不住,一股脑宣泄了出来:
“可是白小姐知道你搬家了!你们一起聊搬家的事情,她甚至还给你小费!
“我蒙在鼓里的时候,剧团里所有的人都知道你搬家了!他们甚至来你新家聚会,只有我不在!
“每个人都看起来比我跟你更亲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最后知道你搬家的人!”
她说着这些话的时候,部分意识飘在高空看着自己,事不关己地心想:真神奇,她在生气。
李明眸以前从来不生气,姨妈让她做她不喜欢的事情,又或者费同和周雪怡欺负她,她都不会生气。
她几乎从不生气。
她不生气,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生气。她是不好的存在,不祥的,不快的,令人不悦的。所以别人待她糟糕,是理所当然的。
对于理所当然的事情,人没有生气的必要。
可是现在她会生气了,这是骆绎声教会她的。
之前在排练厅被关住的时候,骆绎声一整晚都在找她,焦灼得满身大汗;
在游泳馆被欺负的时候,骆绎声第一个赶到现场;
在恩宁岛的老宅里,骆绎声伏在她的膝盖上,说“李明眸是很勇敢”;
在做完噩梦的凌晨,也是骆绎声安静地听她哭了一个早上……
……
……
他们有这么多的这种瞬间。从这些瞬间中,李明眸清晰地知道,骆绎声是担心她的,他关心她的感情和想法。
骆绎声珍惜她——她很确定这一点。
被人珍惜过之后,李明眸就学会生气了。
而她第一个生气的目标,就是教会她生气的骆绎声。
李明眸滔滔不绝地说完了这一切,胸膛剧烈起伏。
她的声音很少这么激烈,话说完后,偏高的音调还在杂乱的客厅里回桓。
李明眸喊出来后,骆绎声的表现也变了。
随着她的话一句句落下,他脸上的不耐也渐渐消失。
冷淡,不耐,隐约的不满……他的表情正在一点点消失,最后填满那张脸的,是疲惫。
也许是工作了一晚上的疲惫,也许是针对李明眸此刻表现的疲惫。
他沉默一会后,用一种仿佛很客观的语气陈述道:“你不喜欢我这么做。”
他接着问:
“那你想要什么?你希望在恋爱中得到什么?
“亲密,浪漫,特别——重要的事情要先告诉你的‘特别’,还有什么?
“你清晰地告诉我。”
李明眸觉得他这个问题非常狡猾。仿佛她说的话很重要,无论她说了什么,他都会答应一样。
明明不是这样。
“你总是不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你就是喜欢这么说话。
“说一堆很好听的话,好像气氛很好,其实都是掩饰!”
就像他刚刚给她煮梨子汤。他工作完都那么累了,但还是愿意给她炖一道梨子汤,一副完美男友的样子。
然后她想知道的,他都告诉她:他是什么时候搬的家、搬家后新环境怎么样、他感觉新生活怎么样……
他说得那么详尽,仿佛什么细节都可以跟她分享。
但最重要的,她最想问的事情,他一句都不讲:你为什么突然搬家?你跟家里怎样了?
为什么之前唯独不跟我讲?
骆绎声的声音显得很冷淡:“但是你那样很开心,你也喜欢听好听的话,不是吗?
“如果我们认真聊搬家的事……你一定会认真问的。然后我们就会吵架。
“比起现在吵架的场景,和我们一开始恋爱的时候,你说没有恋爱的感觉。
“比起这些时候,你更喜欢那之后我们的约会:好听的话,很好的气氛……你喜欢这些,不是吗?”
他话里面的内容,仿佛一个耳光扇在李明眸脸上。
他好像在告诉她:她之前喜欢的东西,她觉得浪漫的气氛,都不过是一些浮夸的表演。
她想起骆绎声上一次拒绝别人表白时的场景。骆绎声知道很多那个女生的小事,所以那个女生误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