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眸在宋教授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会,看着那箱摄像头,头脑被无数个问题萦绕。最后,这些问题都落脚到一个具体场景上:
待会沈思过进来之后,她要怎么表现呢?
一个念头闯进她的脑海:假如询问沈思过关于摄像头的事情,会发生什么?
那股不祥的感觉仍然没有消散,她下意识觉得,只要自己能抓住多一点信息,就有多一分机会。
没多久后,门从外面被推开,李明眸朝门外看去,心中涌起一股强烈冲动——她想要朝沈思过问点什么。
可是推门进来的那个人,却不是沈思过。
那个人长着一张平凡的脸。
李明眸看到那张平凡的脸的瞬间,反应了好一会,才想起来那是骆颖。
没错,是“想起来”。她理智上知道,推门进来的人是骆颖,但她的情感反应不过来。
也许骆颖只是恰好路过?
骆颖今天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卫衣,脚上汲着一对毛拖鞋,看上去有些随意。走路的时候,她的脚步拖得很长,后鞋跟会在地上稍微摩擦一会,显得有些懒散。
虽然她穿得随便,但身后还是跟着几个假装路过的男生,都在偷偷打量她。
她没看外面那些人,进来之后,她顺手把门关上,也把偷看她的那些视线挡在门外。
然后她才转过身来,笑着跟李明眸打招呼:“又见到你了。”
李明眸僵硬地回话:“你好。”
她一定只是恰好路过。
但骆颖打完招呼后,漫不经心打量着办公室,问李明眸:“唐钦跟我说,他把东西放这个办公室里了……”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纸箱上——上面写着摄像头的字样——于是她问:“是这箱吧?”
李明眸机械地回复,像是防御着什么:“这是沈导演定制的……”
骆颖解释:“是我用他的名字定的,你给我就行。”
李明眸那层脆弱的防御,一瞬间被扎透了,她看着骆颖,一时说不出话来。
骆颖打量着她的脸色,想了一会,很自然地问出了一个问题:“你这个表情,你知道他房间里有摄像头?”
她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十分随意,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就跟上面打招呼时一模一样。
好像她只是在拉家常。
李明眸看着骆颖随意的表情,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失真。
就像一个被渐渐关小声音的音响,骆颖的话传入李明眸耳中后,声音变得越来越小。
一些雪花点模糊了她的视线,骆颖的脸就像失真的黑白电视,慢慢被这些雪花点覆盖,从她眼前消失了一会。
这个世界就像突然掉线了一样,有那么一个瞬间,她既听不到声音,也看不到画面,只有一片静默的雪花。
李明眸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也没有回骆颖的话。
在那个当下,她的一切反应都是迟滞的。
她不能说自己对骆颖的知情毫无猜测:见过骆颖的异象后,她隐隐有过这样的猜测。
那天在点映见面会上,骆绎声听到台上的人讨论《缄默蝴蝶》,异象发生了变化。
后来李明眸回家看完《缄默蝴蝶》,有过那样的猜测:可能骆颖知道摄像头的存在,但出于某种原因,选择了无视。
要猜出这个信息,并没有那么难。
但哪怕李明眸猜出了这个信息,也猜不到骆颖此刻的这个神态。
她想象过,当骆颖被人揭穿,被人指出她知道监控的存在、却无视了自己孩子的处境时,应当是惊慌失措的。
她想象过,骆颖会为了自己的事业和优渥生活,找很多借口:说自己是被迫的,说自己没有得选,说一切都是为了骆绎声好……
无论骆颖找了什么借口,她脸上的表情一定都是惊慌失措的,隐含内疚的,她会寻找一切机会站到道德制高点,好证明自己是逼不得已的。
李明眸想象了那么多场景,却怎么也想不到,骆颖会主动购置摄像头,并且还主动询问她这件事情,以一种轻松的语气,就好像她在问李明眸知不知道下午会有雾霾一样。
李明眸坐在椅子上,长久地一动不动,不发一言。
骆颖看着李明眸的样子,走向那箱摄像头,撕开封条,检查里面的设备。
她拆开一个摄像头,好奇地观察着,看向李明眸,语气随意:“看来你不知道我知道。”
李明眸看着骆颖的动作,觉得她那个样子,好像一个小孩在研究自己的新玩具。
她机械地询问:“你为什么要帮沈思过买摄像头……这些配置要求是你提出的吗。”
骆颖不太在意地说:
“家里的摄像头都被阿声打烂啦,沈思过最近状态不太好,我买来哄哄他。我不太懂这些配置,直接在网上问的,我给的配置对吗?
“唐钦问了我几次,说明明是隐藏的针孔摄像头,却有显眼的指示灯,说我给的需求不对。
“但我当时想,反正阿声知道这些摄像头装在哪,没什么需要隐藏的,就没改。”
第116章 坏女人2 小骆:两个坏女人聚一起说我……
骆颖的讲述非常平淡, 在说到家里的摄像头被骆绎声打烂的时候,甚至还有些埋怨。
那种语气,就仿佛是自己的孩子把别人家的东西打烂了,她作为家长被迫要赔偿的感觉。
在这种诡异的气氛里, 李明眸艰难地找回自己的语言, 组织出第一个问题:
“你既然是他妈妈, 不应该阻止这件事情发生吗?你放任你的丈夫这么对你的小孩。”
骆颖看着她,眼神有些好奇,仿佛很期待跟李明眸探讨:
“在你想象中,我应该怎么做?我应该为了孩子牺牲自我,去拍三级片?
“然后为了给孩子更好的前途, 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
李明眸无法反驳这个说法——她以前确实这么想象过骆颖。
媒体也是这么写骆诗的,在骆颖跟沈思过结婚后,有那么一种“洗白”的说法:
骆颖是为了抚养自己的小孩, 才跑去拍三级片的。之后跟沈思过结婚, 也是为了让自己的小孩有更好的生活。
骆颖皱皱鼻子,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
“看来你也看过那些新闻。我不喜欢那些新闻, 但大家都很爱看, 真没品。
“我拍三级片就只是因为我喜欢拍。我长得那么好看,让别人欣赏一下又怎么了?
“为了奶粉钱跑去拍三级片——我才不会当那样的妈妈,很土耶。
“说着什么要为了小孩牺牲的话,到头来, 那些牺牲还是要算到小孩头上的吧,要让对方长大后百倍报答回来。
“我看男人就过得自由很多, 没人要求男人为小孩牺牲,也没人关心男人的贞操。”
骆颖的语气是抱怨的,表情却很平静, 甚至还有些俏皮,仿佛逻辑很融洽的样子。
李明眸被她搞得很混乱,捉住一条线索,后知后觉地生起气来:
“这算什么自由?你纵容沈思过监控自己的小孩,这是刑事犯罪行为!”
“刑事犯罪行为?”骆颖念了一下这个词,想了一会,“你好像把我的小孩想的很被动耶,阿声可不是那样的人。”
说到“阿声可不是那样的人”的时候,她的表情竟然有一丝得意,让李明眸好不容易找到的逻辑又重新混乱起来。
骆颖看向李明眸,一副憋着八卦却不能说的样子,可惜地耸耸肩:
“但既然阿声没有告诉你,那么关于他的部分,我不能告诉你。你如果感兴趣,可以自己问他,我只可以说关于我的部分。”
李明眸被她的表现迷惑住了,不知道自己该作出什么表情。
她语无伦次地问骆颖:“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喜欢沈思过吗,一个恋.童.癖同性恋?还是说,是为了优渥的生活,或者更好的事业发展?”
做出这样的事情,总要有些企图吧!
骆颖听完她的问题,歪头看着她:“之前跟你聊天的时候,我觉得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但现在我发现你很没想象力。”
李明眸不明白,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骆颖还能用这种语气聊天:好玩,有趣,新奇。
骆颖好像真的觉得自己在聊一个好玩的话题,主题都围绕着有趣和无趣。她没听到任何跟责任和义务相关的部分。
让骆绎声这么难过和难堪的事情,对骆颖来说,就只是有趣和没趣的区别吗?
李明眸回想起《缄默蝴蝶》的故事,以及王全对这个故事的理解。
现在看来,这对母子的真实情况,竟然是这个故事的绝佳反讽。
她的声音都抖了起来,问骆颖:
“你为什么关注《缄默蝴蝶》?你真的想过重拍吗?”
她不甘心放弃,情不自禁问了下去:
“你就只觉得好玩吗?你只关心有趣还是没趣?在这件事情里面,你放任骆绎声被沈思过监控,你就没有一点羞愧的感觉吗?”
总会有的吧,随便告诉她什么。
李明眸的声音发着抖,表情应该也很不好看。骆颖看到她不对劲,终于收敛了一下,变得认真起来。
她捏着自己的下巴,仔细想了一会,反问李明眸:
“你祈祷我是你想象中的人吗?你希望我是一个符合你理解的人,能契合进你的叙事,以此让你的生活继续……
“阿声看到那部电影后,反应也跟你一样。”
听到骆绎声的名字,李明眸的身体绷紧了。
骆颖语气自然地说了下去:
“我跟沈思过同居后,他跑了过来,想跟我们一起生活。我本来是不同意的,但沈思过和阿声都想一起生活,我尊重他们的选择。
“一段时间后,阿声知道了摄像头的存在,但他选择不说出来。
“然后有一天,他看到了《缄默蝴蝶》。看完那部电影后,他就跟我说了摄像头的事情——他大概也有他想要的理解和叙事吧。”
骆颖认真地看着李明眸,表情前所未有地严肃:
“但如果你们有认真看那部电影,会发现事实跟你们想要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