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颖已经把画歪的眼线擦掉了,正在聚精会神地画第二遍:“有什么关系?反正你会帮我圆过去的。”
她画眼线的时候非常认真,这句话也说得很轻巧。仿佛这件事情很正常,而骆绎声有帮她圆过去的义务。
骆绎声看了她一会,觉得她以后要是犯罪的话,可能也不是那么容易被抓住。
因为她犯罪的时候会理直气壮,若无其事,对方有可能会被她信誓旦旦的样子说服,以为她做的事情真的没有问题。
他已经不会对这样的妈妈觉得失望了,于是冷漠地转过脸去,看司机投放在后座屏幕上的电影。
那是一部冷色调的东欧电影,女主角是个教女性主义的哲学讲师,却每天都被丈夫家暴。
她害怕自己被家暴的事情传出去,因为被人知道的话,她就得跟这个男人离婚了。
被打已经很丢脸,如果被打了还不离开,她会更加丢脸。
某个阴郁的早上,邻居跟女主角抱怨,说昨晚有狗一直在惨叫,她很不安,没有睡好。
其实那不是狗在惨叫,是被打的女主角在惨叫。
女主角小心试探,发现邻居确实以为那是一条狗,她松了一口气——她很庆幸,自己还能跟这个男人一起生活。
女主角这口气松出去之后,独自在洗手间护理伤口。
因为伤口发痛,她哭了出来,悲伤地自言自语:“你是一条狗吗?你怎么这么贱!”
骆绎声静静看着女主角护理伤口,在心里默默给她配上旁白:这人真的好像一条狗。
这就是李明眸以为很重要的那一天。
在她发现骆颖对摄像头知情之后,其实也没发生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心情平静,甚至无聊地看完了一部电影。
第126章 豢养 害怕失去自尊心的小骆
对那天在车上的记忆, 骆绎声已经有点模糊了,只有那部电影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耐心看下去之后,他倒是挺佩服那个女主角的。
她竟然为了爱一个男人,宁愿忍受对方的暴力, 践踏自己的信仰, 摒弃周围人的关心和担忧。
即使是这样, 也要跟对方在一起。
虽然愚蠢,却也勇气可嘉。
他就做不到这样。他想。
他没办法接受这样的感情。
忍受一切,退让到绝境,直至无法忍受为止,也要跟对方在一起。
可能大部分人都有过这样的瞬间吧, 但很少人能够负担这种瞬间。
对他来说,那个瞬间,就是在他搬家之后, 跟李明眸吵架的瞬间。
他们那天吵架, 话赶话地吵了很多过分的话。他很少那样跟人吵架,他感觉这样发脾气很幼稚, 也不能解决问题。
但他就是这么做了。
中途他一度想冷静一下, 他问她想要什么:亲密,浪漫,特别,还有什么?她希望在恋爱中得到什么?
只要她说出来, 他就什么都愿意做。
这个问题把李明眸惹哭了。
她说,如果那是假的, 只是为了敷衍她,那她宁愿不要。好听的话,很好的气氛, 她都不需要。
她只要他真实,坦诚,没有隐瞒。
他当时看到她的眼泪,只觉得烦躁,心里很冷漠地想:假如真实的我,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呢?
会跟你没有道理地吵架,满口谎言,又做作。
假如真实的我就是这个样子,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你要怎么办?
然后他听到了李明眸的办法,她说:“那你一开始就不要跟我在一起,那就分手啊!”
她伤心又愤怒,他第一次在那张脸上看到这么决绝的表情。
“如果成为你的女友,意味着不能知道你搬家的事情,那我宁愿我们从来没有在一起过!”
他当时在生气,但是生气的感觉突然熄灭了。
就像一块烧红的炭被整个浸入冰水,“嗤”地一声,所有温度和声响都被吸走了,只剩下水面上浮起的几缕苍白的烟,和水底那块迅速黑沉、再无一点光热的残骸。
他感觉自己正像那块炭一样,被某种无形的水温吞地包裹,下沉,连余温都迅速消失。
他看到李明眸站着的地方后面,是白色的墙壁,上面有一点红色的血。有人在那拍死一只蚊子,随着时间过去,变成黯淡的褐色。
像李明眸脖子上的痣。
他认识了李明眸才知道,原来痣也会褪色。好像也不是很久没见,但是她的痣褪色了,颜色变得很浅。
他关注着这些没有意义的细节,直到闻到一股怪异焦味,才发现自己的手臂烫伤了,然后他看到李明眸动了一下。
事后再想,李明眸动的那一下,很明显是要过来看他。他受伤了,她会担心——这很好推理。
但是她当时站的位置离玄关太近了,他在看到她动作的瞬间,彻底掉了线,一个想法瞬间攫住他,将他完全占领。
他以为她要走了。
他想:李明眸要走了。为了留下李明眸,他什么都愿意做。
任何事情都可以。他愿意为刚刚说的所有话道歉。
她希望他真实,坦诚,顺从,那他就真实,坦诚,顺从。他通通都可以做到。
只要她留下来。
两人分手后,李明眸发过很多信息问他,分手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其实就是那个瞬间,那个想法浮现的瞬间,是一个决定性的时刻。
就在那个时刻之后,他的室友回来了。
然后他和李明眸的交流终止了。
幸好室友回来了,不然他有点担心自己接下来的反应。
*** ***
如果当时室友没回来,他们的交流没有被打断,自己接下来会是什么反应?
那天之后,骆绎声一直在想这个事。
那天之后的生活是灰白色的,模糊的,缺乏生动的。他跟李明眸冷战了,谁都没有跟谁说话。
他只记得冬天很冷,大概也是因为天气冷,所以他那天晚上烫伤的手臂一直没好。
总是有若有若无的腐坏气味从那块烫伤里飘出来,就像他的一部分身体正在悄悄变质。
它看上去甚至有点变色了——这应该是很严重的程度吧?
他观察着那块皮肤,有点事不关己地想。
他用纱布裹住那块不停渗出脓液的皮肤,衣袖盖在上面,谁都看不到——但他知道李明眸能看到。
这个女生有奇怪的能力,会看到一些奇奇怪怪的画面,就算在公交车上乔装打扮,也会被她捉到。
但那阵子,李明眸从他身边经过时,总是目不斜视的。
好像她什么都没看到,那股臭味也没有传出来。
李明眸从他身边若无其事经过的时候,他总感觉那种气氛和场景有点熟悉。
他跟骆颖也是这样若无其事的。
骆颖知道摄像头的存在,他也知道,并且他们都知道对方知道。尽管如此,但他们仍然相安无事地生活在一个屋子里。
其实那个屋子就有哪里飘出一阵奇怪的腐臭味,但没有任何人议论它。好像没有人能闻到那股臭味。
只要假装闻不到,它便真的不存在了。
*** ***
后来李明眸“看到”那块创口,是在唐钦跟她告白之后。
那天是《人工智能开发史》的课。骆绎声那天到得比较早,刚进教室,就听到里面的人在议论,说唐钦跟李明眸在一起了。
他当时愣了一下,但仍然走了过去,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打开背包,把书和文具拿出来,准备上课。
李明眸到了教室后,一副不知道情况的样子,还在偷看他。
然后他听到李明眸跟隔壁的学姐解释,还一边解释,一边偷看他。他知道她当时是在对他解释。
其实他知道很多事情。他知道李明眸那天提出分手,只是话赶话说到了那里,并不是真心话。他还知道她这阵子在看他脸色,想要跟他和好。
他也知道李明眸并不喜欢唐钦。李明眸只喜欢他——他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但在听到李明眸跟那个学姐详细说明她跟唐钦昨天度过了如何的一天时,他还是被一股强烈的恐慌袭中。
他像一个葛朗台,明明有很多很多的钱,但看到别人得到哪怕一个硬币,他都恐慌到呼吸不过来,觉得自己得到的被夺走了。
仿佛他的宝箱底部有一个巨大的豁口,无论往里面投进多少的钱,那个箱子永远都不会满。
明明金币已经满到从宝箱溢出来,但他还是觉得自己一贫如洗,于是愈发贪婪。
永远匮乏,永远得不到满足。
在这种匮乏感的驱使下,像是被魔鬼诱惑般,他心中再次浮现出那句话:
只要李明眸能留下来,我什么都愿意做。
可是其实李明眸从来都没离开过,也不打算离开,所以这句话是很没道理的。
他的头脑一片空白,创口上的臭味再次飘散出来,他闻到觉得恶心,还有点头昏想吐。
于是没等李明眸说完,他便站了起来,走向洗手间。
到了洗手间之后,他机械地揭开纱布,机械地擦洗那块渗出脓液的伤口。
其实他早上已经清创完、涂过药了,但在那个当下,他总觉得要找件事情来做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