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后,别墅里面走出来一个男人,穿着看起来很贵的西装,笑容雍容体面,是跟这个环境很适配的人。
男人似乎正准备出门,看到站在门外的骆绎声,他开门的动作楞住了——他愣愣看着骆绎声,像是丢了魂一样。
骆绎声对那个眼神有些防备,下意识后退一步。
男人被这个动作惊醒,恢复了刚刚的温和笑容:“抱歉抱歉,你长得太像我爱人,我不自觉就盯着看了……”
他身后传来女人放肆的催促声:“快点!跟谁说话呢你!”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跟骆绎声介绍:“我爱人。”
从男人侧过身的空隙中,骆绎声看到了他的爱人——他们确实长得很像。
原来他爱人就是骆颖。
骆绎声在很久之后,都还记得骆颖当时的表情变化:她原先是大笑着的,是开心爽朗的表情。可在看到他的瞬间,笑容从她脸上消失,她的嘴角耷拉下去,眉头皱了起来。
那张脸上没有一点点的愉快,是一副看到麻烦的表情。
其实他对这个场景有一定的预感。所以当表妹那么说的时候,他才被激怒了。
因为他知道,表妹说的可能是真的——他其实隐隐明白,骆颖不想回来接他。她独自去了更好的生活。
骆颖把他留在恩宁岛老宅的时候,说是担心照顾不好他,怕他身体不好。
她说自己离开后,会更努力工作,赚钱买到房子,再把他接回去。
他说“好”。
虽然嘴上说好,但他当时的真实想法是这样的:害怕自己照顾不好他,这会不会是妈妈的借口?其实妈妈就是烦他了。
可是这个猜想,说出来也没有好处。万一她说“你想的没错”呢?可相信她说的话,起码还能得到一个“我会回来接你”的承诺。
所以他当时什么都没有说。他只能相信她的承诺。
他在静波路119号看到的这个场景,验证了表妹说的话,也验证了他从前的猜想。
他当时麻木在原地,没办法跟骆颖打招呼,幸好沈思过的问话为他解了围。
沈思过细细打量着他,问骆颖:“这是不是你的小孩?”骆颖不回答,沈思过也不催促,只是皱起了眉头。
骆绎声看着这个男人身后的屋子,觉得他大概是个不错的对象。能跟这样的人结婚,住进这样的屋子,所以妈妈才不想接他走吧。
她难得过上了好的生活。
他当时有点恨她。在来找骆颖的路上,他害怕她过得不好,可真的找到她了,发现她生活得如此之好,他又觉得恨她。
一个体贴的、讨人喜欢的小孩,这个时候应该怎么做呢?
他应该假装自己不是骆颖的小孩,只是迷路到这里,然后寒暄几句,识相地离开。
但他当时笑了起来,对那个男人说:“我是,我是她的小孩。我来跟妈妈一起生活的,她说要跟我一起生活。”
如果这么说,能让骆颖被这个男人甩掉,那他就要这么说。
第136章 完美生活 只要看着是真的,真和假就没……
骆绎声当时说出那句话, 是想把一切事情搞砸。他在离开恩宁岛前,觉得骆颖应该是生活得很艰难,所以才没有回来接他。
骆颖必须生活得很艰难。
他想,住在大房子里面的、这么体面的男人, 应该不会接受自己的女友有一个年纪这么大的儿子。
可是那天之后的结果, 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那个叫沈思过的男人推掉了接下来的活动, 把他接到了屋子里,招待他——是那个男人招待了他,而不是骆颖。
那个男人招待他的时候,表现得很得体,但总是用一种有点微妙的眼神看他。他假装没有发现。
当时骆颖一个人站在会客厅入口处, 没有过来他们这边,也没有参与他们的谈话,她就一个人杵在那里。他也假装没有发现。
这天结束之后, 他就跟着骆颖, 一起住在了这栋很大的房子里面。
他经常一个人安静地在餐厅里吃饭,大家都假装看不到他, 不怎么跟他说话——包括沈思过和骆颖。
他也许应该自觉离开, 但是他偏不。厨娘怕他尴尬,提议他可以在自己房间里面用餐——他的房间虽然是客房,却也很大,足够放下一张餐桌。
他微笑拒绝了。
他就是要在餐厅里, 当着所有人的面,在那张长桌上吃饭。他要让所有人看到他存在, 然后竭力假装他不在的样子。
他是骆颖的小孩。他要提醒其他人这件事,包括骆颖本人。
他以为这个情况只是暂时的,这个家中的佣人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他的物品放在这栋大屋子的角落, 都是临时摆放,随时可以收走,没有固定的地方放置。
可是住进来没多久后,沈思过和骆颖结婚了。他也是看新闻才知道的:新闻说沈思过和骆颖很相爱,沈思过也对骆颖的孩子视如己出。
可是明明他来了之后,沈思过和骆颖在家里都不说话,沈思过也不怎么理他——虽然他常常用奇怪的眼神看他。
但无论之前的情况是怎样的,婚礼之后的情况,就跟新闻上说的一样了。
沈思过会看那些关于他们家庭和睦的报道,然后像是鹦鹉学舌一样,学着那些报道上面的假话,按照那些方式去对待他——帮他找学校,教他踢球,带他去郊游踏青……
那些报道说的“家庭和睦”都是假话,但是沈思过把这些假话都做了一遍,这些假话便变成了真话。
沈思过甚至带他回去恩宁岛拜访了表姑,为他临走前偷的那笔钱,给表姑家赔钱道歉。
表姑一家看到沈思过的负责表现,都说他是个很好的继父。表妹却不是很开心,她说骆绎声是只布谷鸟,到处偷别人的东西,以前偷她的妈妈,现在偷别人的爸爸。
他没有反驳表妹。他那时的心情很怪异——他觉得表妹说的好像是真的。沈思过好像真的变成了他的“父亲”。
那天从表姑家离开的时候,沈思过甚至还学着一个父亲的样子,管教了一下他:“偷盗是不好的。如果你需要钱,我可以给你很多钱。”
虽然说出了管教的话,但沈思过表现得很拘谨,就像是在背一句他从网上学回来的话。
骆绎声沉默了一会儿,也学着一个儿子的样子,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并道歉,承诺以后不再犯。
他们这样一应一合,完成了这个角色扮演。
骆颖在隔壁看笑了,仿佛他们很好笑——她也跟他们一起回岛了。
无论她当时想笑的原因是什么,那会的气氛很不错,骆颖看起来也是愉快的。
就是从这次沈思过带他回表姑家道歉的经历后,骆绎声产生了一个怀疑:
假如沈思过表现得像一个父亲,骆颖表现得像一个母亲,自己也表现得像一个儿子,那他们会不会真的是一个家庭呢?
他在表姑家里住过一年,表姑一家就是差不多这样的:表妹犯错,表姑夫骂她几句,她讪讪道歉,表姑再笑几下圆场。
一模一样。
既然他们三人都模仿得很相似,惟妙惟肖的,那假的跟真的,又有什么不同呢?
想到这里,骆绎声的心跳得很快……他忍不住想:这会不会就是“完美的生活”?
三岁前频繁搬家的时候,骆颖一直说,他们以后会一起生活在一个很好的大房子里,过着完美的生活。
把他丢在海岛后,骆颖的承诺越来越多,那个想象的房子也变得越来越具体:
那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屋子,有很大的电视屏,有厨师,有花园,有狗,喷泉里面有雕塑……
那个想象,跟现在的静波路119号几乎一样,几乎每一个具体的条件都能对上。
所以会不会,他现在就在完美的生活里面呢?
假如每一个条件都能对上,惟妙惟肖的,那假的跟真的,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 ***
骆绎声过了两年这样的“完美生活”,然后两年后的某天,他发现了摄像头。
一开始,他发现沈思过总是知道一些他不应该知道的东西:
他一直是自己睡的,但沈思过知道他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起,甚至知道他睡得很浅。
沈思过很少踏足他房间,却知道他房间里的每一个摆设,知道他的物品在什么地方。
他一个人在房间里模仿表演,沈思过次日就问他是不是对舞台感兴趣——明明他关上了房间门……
……
……
发生过很多这样的小事。
骆绎声偶尔会幻视有一双眼睛看着自己,注视着这栋豪宅的每一个角落,然后这个家庭中的每一个人,都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构建着一场完美的幻境。
所以当闹钟摔在地上,里面的摄像头滚出来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或者疑惑,而是愣在那里。
完美的生活在无意中裂开了一道缝隙,怪物在帷幕后面睁开眼睛,一只又一只的眼球迅速挤满那条裂缝,朝外面的他看来。
在当下,当他站在那道缝隙外面时,他有很多选择。
他可以选择把滚到脚边的摄像头捡起来,细细研究,告诉骆颖,或者骆颖之外的任何人。
又或者质问沈思过,寻找这个房间里还有没有别的眼睛。
找出每一个知情的人……
但是在那之后呢?完美的生活摧毁之后,他的人生会变得怎样?
他有能力负担真相吗?
在那个瞬间,骆颖的脸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在发现他泡冷水澡后,骆颖把他送回恩宁岛的那天,那天早上他生病了——是真的病了。
他脸色潮红,咳得喘不过气来。坐在他们前面的乘客都不忍心地回头看他,但骆颖一次都没有转头看他。
她当时的脸很冷漠。
还有他离开海岛,独自找到这栋别墅后,骆颖在看到他的瞬间,脸上的表情。
她当时在笑,但在看到他的刹那,笑容从她脸上消失了。她的嘴角耷拉下去,眉头皱了起来。
那张脸上没有一点点的愉快,是一副看到麻烦的表情。
骆颖这两张脸突兀地浮现出来,然后下一刻,骆绎声做出了选择:他不动声色地从摄像头上面跨了过去。
他假装没有发现摔出来的摄像头,他走出房间门,一眼也没有回头看。
完美的生活就像一张柔软的毛毯,他躺在上面,触觉温暖舒适,却时不时硌到一颗沙子。
只要这张毛毯盖起来是温暖的,摸起来是柔软的,闻起来是干净的。
只要闭上眼睛,不去感受那些沙子,那真的跟假的,又有什么区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