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海市几天后,虽然没能去参加沈思过的葬礼,但李明眸还是忙碌了起来——她需要去上学。但是骆绎声在离开海市前,已经办理了休学,他今年9月份才去上学。
于是在李明眸焦头烂额地处理着前阵子旷课的事务时,骆绎声待在她家里,过起了无所事事的生活。
每天早上她起床后,骆绎声会睡眼朦胧地跟着起来,帮她准备衣服,甚至帮她穿鞋,然后打开门,恭送她出门。
然后晚上她回家后,骆绎声已经做好了饭,家里的客厅拖得一尘不染,甚至连抽油烟机都清洗过了。
当她发现连沙发下方的地板都拖过后,她后知后觉发现,骆绎声好像卡住了。
她有时候会半夜看到他在刷手机:回来海市后,他的手机每天都在响,给他发信息的人,一般是同学或者剧团的人,大部分是跟他打听沈家的事的。
他一般不回这些信息,他也不看。
虽然不看这些信息,但时不时地,他会在半夜反复刷这些消息。
她知道他在刷什么:他在等骆颖联系他。
因为骆颖没有拉黑她,所以她私底下联系过骆颖,但是骆颖没有回答她任何一个问题。
她只给李明眸发了这么一句话:【阿声会有他的新生活,让他别再联系我了。】
然后她还给李明眸打了很多钱,说是给骆绎声的。
李明眸犹豫着,最终收了那些钱,转给了骆绎声。
骆绎声收到钱后,没有说话,也没有问她任何问题,只是频繁地跟她做.爱。
那之后的许多天,他就像染上了性.瘾一样。
他会问她很多问题:这样不错吗?这样你喜欢吗?
如果她感觉不错,他也会感觉很不错。可是结束之后,李明眸偶尔会发现他看着窗户外面发呆,神情冷淡又疏离。
就好像刚刚的狂热都是一场幻觉。
旧日的生活已经是一片废墟,无论如何也回不去了。但新的生活也不知道从何建设起。骆绎声卡在新旧生活之间的夹缝中,不知道自己要去向哪里。
于是他每天干大量的杂活,做一切能带来短暂投入和开心的事情,让这些事情充斥自己的日常。
仿佛这样就能排遣他感受到的孤独。
*** ***
在混乱的废墟中,李明眸听到了一个关于沈梦庭的新消息。
沈思过曾经一度出任过沈氏船业的董事,当时的弗雷娜船难调查组,也是沈思过在接洽。
沈思过走了之后,这些事情又重新落回到沈梦庭的身上。
基于调查组此前提交的证据,检察院以数项罪名对沈梦庭提起公诉,包括重大责任事故罪、妨害作证罪,以及涉嫌销毁关键证据等。
凭借沈氏船业庞大的律师团,案件迟迟未能开庭审理。
然而,在沈思过死后第三周,沈梦庭一方突然同意配合,法院决定召开公开庭审。
因为是公开庭审,作为船难幸存者,李明眸可以申请旁听。
她决定去看一下。
但当她转过头去询问骆绎声要不要一起去时,骆绎声僵了一下,拒绝了。
第143章 庭审 小李:你焦虑的样子好贤惠
去沈梦庭庭审的那天早上, 骆绎声的状态不太对劲。
庭审九点开始,李明眸七点起床时, 天还蒙着一层灰蓝的薄雾,骆绎声已经在厨房待了好一阵了。
他正低头烙饼,旁边的白瓷盘里,十多张金黄的烙饼叠得像座小山,边缘还带着刚出锅的焦香。
李明眸盯着那叠饼,问他在干嘛。他一脸冷静地回答,说给她做早餐。
她沉默一会, 说自己只吃得下一张。
他应了声“好”, 眼神却有些放空,像是没真正听进她的话, 手里的铲依旧一下一下翻着,面糊在平底锅上滋滋作响, 又一张饼渐渐成型。
李明眸看他一脸冷静的样子,发现他焦虑的时候,不但节能环保, 还很贤惠。
她默默咬了一口饼, 感受着麦香混着淡淡的盐味在舌尖散开。
*** ***
出租车刚驶入市法院所在的街区,喧闹声就隔着车窗漫了进来。
李明眸偏头望去,往日冷清的法院门口, 此刻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举着写满字迹的纸牌, 纸牌边缘卷了角, 大概船难的幸存者和遗属;还有扛着摄像机、举着话筒的记者, 正围着人群不停追问,闪光灯在晨雾中此起彼伏。
她把脸贴在微凉的车窗上,外面飘着细密的毛毛雪, 路面覆着一层薄雪,被往来的脚步碾得发黑,混着泥水,踩出一片狼藉的印子。
天气明明冷得刺骨,人群的表情却格外热闹——有人面无表情,眼神麻木得像结了冰;有人眼里闪着亢奋的光,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死死盯着法院大门;还有些纯粹路过的行人,脸上挂着浅淡的好奇,站在远处踮脚张望。
平日里的街道,人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大多是疏离的平静,从未有过这般复杂鲜活的模样。
直到此刻,李明眸才真切感受到这座城市的变化。
之前听人说起船难的后续、社会的议论,要么是在狭窄封闭的出租车内,要么是隔着冰冷的电视屏幕。
从未有一个瞬间像现在这样,那些遥远的喧嚣和纷争,如此真实地扑到眼前。
*** ***
下车的瞬间,嘈杂的声浪瞬间灌满了耳朵。那些忽高忽低的争执声、记者的追问声、遗属的呜咽声,尖利得让人心头发紧。
李明眸忽然生出一丝悔意,竟莫名想掉头回家。
好不容易挤到一号法庭,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厚重的木门缓缓关上,外面的杂音被隔绝在外,她的头痛才稍稍缓解。
她到得不算早,刚坐定没多久,法槌就敲响了,庭审正式开始。
那些拗口的法律术语、严谨的庭审流程,李明眸听得一头雾水,思绪忍不住飘远,想起了家里那叠小山似的烙饼,不知道要吃到什么时候才能吃完。
直到被告席的门被推开,沈梦庭走出来的那一刻,她才回过神来,目光紧紧锁住了那个身影。
在进来之前,李明眸想了很多沈梦庭的样子和神态——她就是为了见沈梦庭一面,专门来的庭审。甚至都不是为了船难。
她想知道沈梦庭是个怎么样的人。作为一个父亲,他唯一的继承人刚刚自杀离世。作为沈氏船业的董事,他麻烦缠身,被所有人指控。
这个人跟骆颖关系暧昧不明,却容忍了骆颖跟自己儿子的婚姻。
她想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
她想象了很多,关于沈梦庭的姿势、神态、表情,甚至包括他在法庭上会说的话。
却没有想象过他的异象——她没有往那方面想。
但在看到沈梦庭身上异象的那一刻,她也不觉得惊讶。毕竟在这个家庭中,其他的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异象,沈梦庭也有,这称不上很奇怪。
所以她只是看着沈梦庭发愣。
虽然站在被告席上,但沈梦庭的背脊挺得很直,就算被几百人以不善目光注视着,他的表情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怯意。
他表现得非常强硬,甚至没有一丝刚刚丧子的悲恸。
后来有媒体报道,说他那天在被告席上的表现,就像他在登基加冕。
旁人只当是句讽刺的玩笑,可在李明眸眼里,这描述却很贴切——因为在沈梦庭的异象中,他的头顶有一顶王冠。
沈梦庭的长相跟骆绎声和沈思过有一些像,眉目过分精致,细看时有些秀气。
但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五官是否精致秀气,因为这个人的表情和神态都太冷硬了,光是走近他,都会让人觉得压抑。
如果其他人能看到他头顶的王冠,大概不会觉得突兀。因为沈梦庭是一个跟王冠很般配的人。
但异象之所以会成为异象,它一定意味着某些痛苦的秘密。
李明眸看着那顶王冠——那是一顶荆棘铸造的王冠。
荆棘条缠在沈梦庭的头上,嵌入他的颅骨,刺入他的皮肉,每根刺都造成了一个微微凹陷下去的伤口。铁锈色的血液从伤口渗出,蜿蜒着流入黑色领口。
她看着沈梦庭被荆棘王冠缠到凹陷变形的颅骨,觉得那顶王冠大概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存在。
*** ***
法庭调查按部就班地推进,公诉人宣读起诉书时语气铿锵,一条条列明沈氏船业涉嫌的罪名。而沈梦庭始终保持着笔直的坐姿,指尖未动,仿佛那些沉重的指控与自己无关。
直到举证质证环节,这场庭审才真正迎来了交锋的火花。
沈梦庭对面的第一公诉人,是海市人民检察院的大检察长。
所有人都预料,沈梦庭会带着疲态出庭,甚至会当庭向公众致歉,可他的表现却超乎所有人的意料——强硬得近乎顽固。
他坦然承认了妨碍调查的部分罪名,却对“沈氏船业需为弗雷娜船难负责”的指控矢口否认。
为了佐证自己的说法,他的律师当庭提交了一份关键证据——弗雷娜号的黑匣子。
直到那一刻,众人才明白过来,沈氏船业此前耗费巨资打捞沉船,竟是为了找到这个能还原真相的关键。
黑匣子被当庭启封的瞬间,法庭内立刻响起一片哗然。
李明眸也愣住了,下意识地往前坐了坐。
黑匣子里的航海记录清晰完整,还有沈思过在船难发生前的操作录像。
画面中,沈思过的每一个指令、每一个操作都规范无误,没有丝毫违规之处。
三位航海专家轮流出庭,经过细致核对,一致证实了录像的真实性——沈思过的操作不存在任何问题。
这个结论让整个法庭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剧烈的骚动。
李明眸也跟着茫然起来:既然沈思过没做错,那船难为何会发生?他又为何会选择自杀?
公诉人沉默了许久,再次开口时,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如果你不认为沈氏船业该为船难负责,当年为何要刻意妨碍调查?”
“我们是商业组织,规避舆论风险是本能。”沈梦庭的声音平静无波,眼神却异常坚定,“我清楚,即便今天有专家佐证,仍会有很多人将船难的责任推到沈思过身上——这就是舆论的本质。我只是想保护我的孩子。”
“将他关进精神病院,就是你所谓的保护?”公诉人显然早有准备,紧接着抛出新的证据,语气带着质问。
沈梦庭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没错。船难后他精神失常,固执地认为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我送他去精神病院,是想让他好起来。可惜,那里没能治好他,他最终还是发疯死了。”
他的坦然与毫无愧疚,彻底激怒了旁听席上的遗属。
有人猛地站起来,指着他破口大骂,还有人情绪激动地想要冲上前,被法警及时拦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