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眸听他倒打一耙,目瞪口呆:他自己肯定谈过很多次恋爱,她就谈了这一次,他怎么好意思说她花心的?
骆绎声趁着她发愣,从她手里拿回自己的水,一个人默默地往前走。
李明眸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问他一句:“喂,你去哪?”
骆绎声听到她的声音,竟然跑了起来……
然后她就莫名其妙地追了上去。
他们就那么奇奇怪怪地在街上追赶起来。
李明眸发现,恋爱谈久了,人会变幼稚。比如这场你追我赶,她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它是怎么发生的。
逮到骆绎声后,他们在街上笑起来,笑声放肆到引来路人注目,他们浑不在意。
他们都是没什么童年的人,李明眸觉得,如果能把童年补过一遍,大概就是现在的样子。
不会比现在更好了。
第146章 葬礼 人没有人味,葬礼也没……
在沈思过的葬礼前夕, 李明眸突然紧张起来——她从来没有参加过葬礼。
她父母死了之后,家里只剩下姨妈这个亲戚,姨妈当时为了照顾她忙得团团转, 没有人为她的父母举办葬礼。
后来有组织牵头办过弗雷娜遇难者的集体葬礼,时不时还有些悼念活动, 但她一次也没有参加过。
这是她第一次去参加葬礼。
在临出发的那天晚上, 李明眸和骆绎声在楼下的便利店聊天。
她问骆绎声,参加葬礼是什么感觉,国内的葬礼程序是怎样的——起码骆绎声有参加过他外婆的葬礼。
骆绎声沉默一会,说不记得了。他只记得会来很多亲戚, 所有人都很沉默。
葬礼途中会有那种哭丧的队伍, 直到有人先哭出来,他才呼吸过来。
葬礼那天, 他一直有一股喘不过气的感觉, 他只记得那股窒息感, 别的记忆都模模糊糊的。
对于外婆的死亡,他印象最深刻的,倒是后来清明节回恩宁岛扫墓的事情。
“骆颖没来外婆的葬礼, 她也从来不跟我回去扫墓——都是沈思过陪我回去的。在发现摄像头之前,他每年都陪我回恩宁岛扫墓。”
骆绎声突然这么说。
李明眸惊诧地看向他,雪糕融在手上都没发现。
“你还记得吗,我之前跟你说过,我偷了表姑家里的钱,然后沈思过带我回去跟表姑赔罪的事情?”
“我记得。”
“那天刚好就是外婆的忌日。”
那天回到恩宁岛,跟表姑道歉完后,沈思过似乎是想说他一下,就像一个普通的长辈一样, 训诫犯了错的后辈。
但那天刚刚好是他外婆的忌日,他一整天都很沉默,沈思过大概觉得他在伤心,所以最终没有骂他。
沈思过带着他一路从街头走到街尾,似乎是在烦恼怎么教育他——虽然今天是他外婆的忌日,但他做错了事情,还是要说他几句的。
走到街尾的时候,那里刚好有一个便利店,沈思过就在里面买了一盒冰沙给他吃。
然后跟他说:“你以后不可以这样做了,你外婆会失望的。”
“后来的几年,他都会陪我回去扫墓。外婆的忌日去一次,清明节再去一次。我那时候感觉,如果我有一个爸爸,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骆绎声说完,如此总结:“他也有对我不错的时候。”
说完这些话的时候,他手里握着的那盒冰沙也融完了——大概是因为刚好在吃冰沙,他不知不觉就说了出来。
李明眸坐在他隔壁,捧起他拿着冰沙的手,触觉冰凉。她把融化的冰沙从他手中拿开,把他的手放进自己的口袋里捂着。
当初陪骆绎声回去扫墓的人,现在轮到他们去参加他的葬礼了。
*** ***
骆绎声对外婆的葬礼转述得语焉不详,李明眸还是不太懂国内的葬礼是怎么办的。
但第二天去参加沈思过葬礼的时候,就算不懂正经的葬礼流程,李明眸仍然强烈地感觉到,正常的葬礼,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她刚踏进葬礼的酒店时,以为自己来错地方了——那竟然还是一栋看上去富丽堂皇的星级酒店。
她先注意到的,是人们的表情和脸。
里面的人推杯换盏,互相介绍资源和生意,就像一个酒会。
她又跟骆绎声和姨妈重新出去,三人茫然站在门口,不知道脸上应该挂什么表情。
他们出发之前,骆绎声还有点担忧地问她:假如参加葬礼的时候,他悲伤不起来,姨妈会不会发现不对劲?
他怕自己装不出那种很悲伤的感觉。
但现场没有一点葬礼的感觉,在这里做出悲伤的表情,反而有点不合时宜。
于是三人就站在门口发呆,直到沈梦庭找过来。
沈梦庭找过来的时候,一个穿着黑衣服的记者正拉住骆绎声,想要采访他——这里竟然还有记者。
那个记者第一句话就是:“你妈妈今天会来参加葬礼吗?”
然后骆绎声就愣住了。
沈梦庭就是这个时候过来的。
沈梦庭叫保安把那个记者打发走后,用一种特别自然的语气,命令骆绎声进去里面的主位坐。
那确实就是命令。
他叫骆绎声进去的时候,一眼都没有看隔壁的李明眸,也没有看姨妈,他就只看着骆绎声一个人。
李明眸走到骆绎声前面,把他拦在身后,抬头跟沈梦庭对视:“他要坐我隔壁。”
沈梦庭终于看她,然后又看了骆绎声一会,说:“好,那你们一起过去坐。”
决定好他们三人的座位后,沈梦庭的秘书走了过来,说带他们过去座位。
沈梦庭拒绝了,他非常冷淡地说,由他亲自带他们过去。
秘书的表情有点怪异,但沈梦庭没有跟任何人解释,转头就走了。
李明眸三人也不知道要跟上,直到秘书叫他们跟上,他们才知道跟在沈梦庭身后。
就这么走了一段,李明眸感觉越来越尴尬——因为跟在沈梦庭身后,她发现场内看向他们的目光越来越多,其中不乏记者。
这里面的记者竟然还不止刚刚那个黑衣记者,还有好几个抬着摄像机的人。还有一些西装革履的人,看着像是沈梦庭的生意伙伴。
有些人还会上来跟沈梦庭打招呼,叫他“沈董”。在走去座位的短短一路上,就有三个人上来跟他寒暄,聊着一些李明眸听不懂的项目。
沈梦庭也不拒绝,只是很冷淡地回应他们几句。
酒会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这里根本不像一个葬礼。
沈梦庭也不像一个死了孩子的父亲。
等到寒暄的人退去后,姨妈终于开口搭腔。
她先是尴尬地看了骆绎声一眼,然后问了沈梦庭一句话:“刚刚那个记者问他,他妈妈有没有来?”
沈梦庭看着前方,表情特别自然:“骆颖不会来,我没有请她来。”
姨妈僵住了。
既然他连骆颖都没有请,为什么要请骆颖的继子?这是以什么名义请的?
李明眸感觉到骆绎声握住她的手变紧了,她连忙插嘴,呛沈梦庭:
“其实是你联系不到她吧,她肯定也把你拉黑了。”
沈梦庭回头,第一次认真打量她。
李明眸被他盯得有些害怕,下意识想缩起肩膀,但想到骆绎声就在隔壁,于是强行忍住害怕的感觉,挺直了腰。
沈梦庭把他们带到座位后,就先行离开了——他的座位跟他们不在一块。
李明眸偷偷松口气,感觉刚刚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她终于有闲暇留意周围,却发现所有人都在推杯换盏,气氛是轻快的。
明明沈思过才是这场葬礼的主人,但似乎没有人记得他、谈论他的死亡。
压抑的感觉重新涌来,像潮湿雾气包裹住她。
他们在这坐了一会,很快有人过来搭话——他们是沈梦庭带进来的,搭话的人以为他们跟沈梦庭关系亲近,借机打听起沈家的事。
李明眸和姨妈沉默喝水,骆绎声则挂着一张笑脸,像披着一张面具,没有人回话。
直到荧幕上开始播放沈思过的生平,那些来搭话的人才纷纷沉默。
他们似乎终于想起来了,这是一场葬礼。
荧幕上沈思过的生平,都是些好的事情:灿烂的笑容,满墙的奖状,同学、老师、合作伙伴对他的交相称赞。
荧幕的光影映射到台下,给每个人的脸都镀上一层冷光。所有人的表情都是模式化的,像机器人在按程序执行默哀。
李明眸突然觉得有些替沈思过感到难过。
她想到曾经在沈思过的心理医生那里看到的资料,当沈思过谈起程锦程和自己过去的生活时,完全不是荧幕上展现的这个样子。
但他本来是什么样子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死了。他给别人留下的,只有他在别人心目中的形象,至于他本人是怎样的,他已经没有能力再诉说了。
葬礼本来是给活人办的,展现他们对死者的印象,葬礼的主人并不真正在场。毕竟死人没法在场。
一个人的死亡场景是这样的吗?李明眸有些替沈思过感到孤独。
他死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她看着荧幕上他完美虚假的笑脸,心想。
当葬礼来到悼念环节的时候,又有人过来搭讪了。这人认出了骆绎声的身份,觉得他会为继父的死亡伤心。
勉强安慰完骆绎声后,他小心翼翼打探:“怎么没看到你妈妈?我刚看沈董带你们进来了,你妈妈的继承权……”
台上的人还在念悼念词,人们低声谈话,脸上挂着礼貌的哀伤之意。空气沉闷潮湿,逼仄得让人喘不过气。
骆绎声突然站起来,说“我上一下洗手间”,然后转头就走了。
姨妈一脸尴尬的样子,应付着那个同样尴尬的搭讪者,暗示李明眸跟过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