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费同对班上同学做的,都是他对自己父亲的模仿,这不是费同的错。
她尝试阻止他爸爸对他的暴力——但失败了。
当时她在小区门口等到费同,告诉对方,她知道他爸爸打他的事情了。
她在妇联的官网上查询了,还打电话问了居委会,她说大人会管这些事情,让他不要害怕。
费同当时就吓疯了,他往她肚子上挥出一拳,把她砸倒在地上,还要继续打她,被路过的大人拉了开来。
回到家之后,她被打了几拳的肚子一阵阵地抽痛,最后吐了出来,身上的淤青一个礼拜都没消下去。
就像费同身上的异象。
大人们问费同为什么要打她,费同说,因为看她不顺眼,下次看到她,他还要打她。
姨妈又愤怒,又心痛,让她不要害怕。
但李明眸不怎么害怕,因为她知道,费同比她更害怕。
她知道费同是因为害怕打的她——他突然变化的异象是这么说的——但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害怕。
过了一两年,她才明白了费同害怕的逻辑:
一个正常人,是没法在家庭暴力中呆很久的。一个正常人被打,要么会想办法逃走,要么会想办法还击。只有这两个结局:被打的人跑了,或者这两人中死了一个。
如果一个人可以在家庭暴力中待很久,他的想法必然已经被扭曲了,他会潜意识认为,强者欺凌弱者是天经地义的。只有认可这条规则,他才能接受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并长久地在暴力环境待下去。
费同在学校欺凌他人,是因为在学校里,他是强者;而在家里,他是弱者,所以他被父亲欺凌——这一切都符合“强者欺凌弱者是天经地义”的这条规则。
当李明眸提出要让其他大人来帮助他时,他真正感受到的不是“被帮助”,而是一种威胁,“现在他们知道我是弱者了,会有更多人来欺凌我”。他感到羞耻和危险。
他害怕自己作为弱者的处境被发现,并厌憎指出了这一点的李明眸。为了抵御自己的恐惧,他决定把李明眸变成弱者——他要在她身上感受自己很强,弥补他被夺走的尊严。
从费同身上,李明眸补全了关于异象的最后一个认知。
她从前只以为,异象就是一个人的秘密。
后来她明白了,异象是一个人最不愿意告知他人的秘密。
是她看了也绝对不能说出来的秘密。
廉价的同情心无法帮助任何人,说出来也只会加重对方的痛苦和扭曲。
所以在看到骆绎声身上的异象时,她一直觉得,一定要等到信息足够清晰,再去决定怎么处理。
这些信息要到什么程度,才算足够清晰?她从前有非常多考量,每一条考量都有清晰的依据和判断标准。
但是这些依据和标准,开始变得模糊了。
情况变得危险。
*** ***
李明眸的脸颊贴在冰冷的车窗上,呼出的气息在玻璃上凝结成一小片更浓的白雾,模糊了本就不清晰的视野。
她看着窗外流动的、失焦的、暧昧不明的夜色,心绪沉浮在混沌的涡流里,被无数个“为什么”和“怎么办”纠缠撕扯,找不到一个清晰的落脚点。
骆绎声原本只是一个符号,一个有着裸体异象的、好看的同龄异性。
但慢慢的,这个符号生长出了具体的内容:他学习很好,他跳舞很认真,他说话总是模棱两可,他待人看似敷衍但好像又很用心。
他还有一些不知真假的、莫名其妙的对钱的执着。
他对李明眸笑过很多次,安慰的笑,威胁的笑,被气到的笑。
还有他不笑也不说话时的侧脸,有看着很沉静的时候,也有看着很冷峻、难以接近的时候。
当这个符号变得越来越具体时,李明眸不得不承认,他对她变得有点特别。
就像她偶尔会在小区里喂流浪猫,大部分流浪猫对她来说,都只是流浪猫。
但喂的次数多了之后,她不知不觉就知道了其中几只猫的特性和喜好,然后这几只猫,就变成了独一无二的猫。
骆绎声也从一个符号,变成了一个具体的人。
李明眸做过这样一个决定:无论发生什么情况,她都不应该干涉别人的异象。
但在《人工智能开发史》与骆绎声重逢的时候,她就开始有一点预感:也许她会越来越难冷静地去考察骆绎声的情况。
直到今天晚上,她跟骆绎声一起走出红灯区,在公交站等车,骆绎声对她说出那句提醒的话时,她做出了一个新决定。
她决定把监控告诉骆绎声。
其实她不确定的问题还是很多:骆绎声真的对监控知情吗?如果知情,为何他表现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这跟他的妈妈骆颖有关吗?
如果他本来就知情,她告诉他监控,又对他有什么影响呢?
可是骆绎声也对她的情况不知情。他大概也有很多不确定的问题,但他还是选择告知她,“不要靠近沈思过”。
明明告知她这件事情,对他没有益处,只有风险:因为他必须跟对方解释,为什么沈思过是危险的、不可靠近的。
如果他对监控知情的话,沈思过的危险,本身就是他竭力想要保守的秘密,他不会想告诉任何人。
但他还是冒着风险提醒了她。
所以她在想,自己是否也不应该计较这么多得失和安全呢?
万一他不知道监控的存在呢?
骆绎声身上的情况,甚至已经涉及刑事犯罪了,无论里面有怎样的内情,人都不应该如此对待他人。
而每个看到这个情况的旁观者,也都应该有阻止或者告知的义务。
思绪如拨云见日,渐渐清明。438路公交车碾过朦胧夜色,终于抵达了幸福站。
车门“嗤”地打开,李明眸踏下站台。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涤净了车厢的沉闷,视野也随之豁然开朗。
昏黄的路灯光线变得稳定而清晰,将站台的水泥地照得纹理分明,连缝隙里积存的几片落叶都看得清清楚楚。
李明眸下意识抬头——笼罩城市的浓雾已悄然散尽,深蓝的天幕之上,点缀着漫天繁星。
那些微光,穿越几十亿光年的时空而来,或许源头早已湮灭,却依然执着地将亿万年前的闪烁,传达到此刻她的眼底。
这穿越生死与时空的辉光,本身就是宇宙的奇迹。
就在这浩瀚星光垂落的瞬间,她心底最后一丝犹豫,也被彻底照亮和蒸发。
一个决定清晰无比地浮现:即使情况并未明朗,她也想告诉骆绎声监控的存在。
她应该告诉他。
她必须告诉他。
李明眸重新低头,看着这些星辉给如薄纱般洒落,给这座城市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清晰银边。
她挺直脊梁,再无半分犹豫,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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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31章和32章的顺序贴错了,重新贴一下。。。如果你能看到这句话,你看到的是贴对了的版本……
第33章 楚门的世界 小骆仿佛一个真人秀演员
告知监控的念头已定, 下一步,便是如何开口。
李明眸不打算直面骆绎声——过去的教训足够深刻,她学会了谨慎。
她需要这样一种方式:既能让对方明白真相,又能将自己藏匿于安全的阴影之下。
一封匿名的邮件, 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而最具说服力的证据, 莫过于附上那些来自他房间的监控录像本身。
让画面替她说话, 让骆绎声亲眼目睹自己囚笼的形状,这比任何言语都更直白。
然而,获取沈思过电脑里的监控录像,意味着再次挑战那道坚固的堡垒。
上次徒劳的尝试历历在目,沈思过的防御系统曾让她无功而返。这一次, 也绝不会轻松。
但,她窥见了一丝缝隙。
昨天宋教授絮叨弗雷娜修复号时,无意间透露了一个信息:因为交情匪浅, 办公室又很近, 沈思过几乎将所有与技术沾边的事务——上至弗雷娜号的复杂信息系统,下至办公室电脑的维修——都托付给了宋教授和他的团队。
那么, 沈思过家那座令人生畏的网络堡垒, 是否也出自宋教授之手?如果是……李明眸的心跳快了一拍。
只要她能接触到宋教授的代码,那把看似无解的锁,就有了撬动的可能。
*** ***
次日清晨,她比以往提前一小时踏入海大。
宋教授见到她, 眼睛一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你这是听了昨晚我的抱怨, 决定来帮忙了?要加入我们的团……”
“不。”李明眸拒绝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没等宋教授露出失落的表情,她就说了下去:“不过, 你昨天说的那个配电板逆向工程的问题,我可以帮你解决。”
宋教授失落的表情变成了狂喜。
然后她就得到了宋教授电脑的操作权限。
她故意放慢速度,磨蹭了一会后,宋教授果然无聊,找了个借口,说要出去上厕所。
她不动声色说“好”,宋教授前脚离开,她后脚就打开了他的项目文件夹。
她以为自己要花一点时间检索,毕竟她也不能确定,沈思过家里的网络防御系统是不是宋教授做的。
然而,刚点开宋教授那密密麻麻的文件夹,一个醒目的名字就跳了出来,它甚至是彩色的:“老沈家安保系统(绝密勿动!!!)”。
李明眸:“……”
她默默点开这个项目文件,发现宋教授十分心大,竟然直接把密钥和白名单规则放在代码备注里了。
一股荒谬感涌上她的心头:这……就是那座坚固的堡垒?
她一直觉得沈思过家里的安保系统很夸张,因为一旦她尝试入侵,就会弹出很多警告,显示她的真实ip要暴露了。
但她看完宋教授的代码,她才发现,自己被骗了。
宋教授根本没花心思写追踪入侵者的代码,他写的是在对方电脑强行弹出警告框的代码,并且这个弹出框可以无视对方的所有防火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