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室外被太阳晒到的时候,她起码可以到树荫下躲一躲,但这个排演厅看起来没有可以躲的地方:
挑高的穹顶让光线和声音肆意回荡;四壁嵌满的灯管将每个角落照得纤毫毕现;最致命的是那面巨大的镜墙——它将所有的光线和“闪光生物”加倍反弹,让“晒度”呈几何级数增长。
这里没有树荫,没有阴影,没有任何可以让她躲藏的角落。一切都暴露无遗,敞亮得令人心慌。
李明眸躲在门后唯一的暗角,焦虑感像藤蔓般缠绕上来。
她打量一下门内华丽的闪光生物,又打量一下自己脚下灰扑扑的旧布鞋,勇气一点点消散。
躲藏的时间越长,踏进门槛的勇气就越稀薄。
可是她不可能永远躲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门内飘出的谈话声,瞬间又让她缩回了脚。
“那个叫李明眸的女生还没来吗?”
“爱来不来。”后面说话的是周雪怡,声音冷冷的。
议论声清晰传来:
“她到底跳什么角色?训练都开始一个多月了,现在才来?”
“她什么舞种的?”
“她根本不会跳!上次变装舞会见过,连阿声都带不动她。同手同脚……”
“啊?那她怎么进来的?有后台?”
“沈导亲自请了好几回。”
“好大牌!今天也她来的最晚……”
李明眸抬到一半的脚彻底僵住。她贴在门后面,焦虑地开始咬自己的指甲:里面的人在聊她,是不是要等他们聊完再进去?
就在她咬指甲盖的时候,她身边的阴影变大了,然后她的背被轻轻拍了一下。
虽然是轻轻的一下,但她还是吓得整个人跳了起来。
那只手离开她的背,放到她的肩膀上,轻轻压住她。
她转头看去,看到一副赤裸的胸膛,再往上看:是骆绎声。
“怎么不进去?”他问。
她发着呆没回答,骆绎声也不走,只是沉默地站着,恰好堵在她可能后退逃跑的路线上。
她胶着了一会,这才转头面向排练厅,往里面走去。骆绎声跟在她后面,跟她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排练厅里面,本来欢声笑语的,大家都在大声说话,李明眸从角落走出来后,气氛瞬间沉默了一会,有些尴尬。
骆绎声看到在场其他人的表情,发现了不对劲,不动声色看向李明眸。
这时许由美站了起来,她看着李明眸,微笑问道:“为什么你没有舞蹈功底,却能进来我们剧团呢?”
刚刚其他人聊闲话的时候,许由美并没有参与,她一直都在隔壁沉默。
现在李明眸进来,并且是一副在门后偷听了一会的样子,许由美突然把这个问题挑明,大概是为了让气氛好一些,也给李明眸一个回答的契机。
其他人脸上的尴尬果然缓和了些,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李明眸身上,等着她回答。
李明眸的额头微微冒出一些冷汗:她回答不出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能进来剧团的理由。真正的理由,大概是因为她本人是弗雷娜船难的幸存者。
她不排斥告诉别人这个信息,但是在这样的气氛之下,在这样的一个问题之下,她没法自然地说出这句话。
她想张嘴说点什么,但嘴唇就像被胶水粘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气氛变得更尴尬了。
死寂。
周雪怡发出一声清晰的、充满讥讽的嗤笑,吐出两个字:“白痴。”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异常刺耳,不知道在骂谁。
就在李明眸的肩膀渐渐缩起来的时候,编舞老师带着三个工作人员,吵吵嚷嚷地推门而入。
编舞老师是个四十多岁、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动作却带着几分阴柔:“哟,这么安静?都没热身?”
他也不用这些人回答,留下这么一句话后,带着工作人员走到舞台下面,铺开一张气垫,开始吆喝充气。
借着编舞老师的这阵动静,其他人又寒暄起来,仿佛刚刚的事情没有发生。
没有人再关注李明眸。
大家故意没有看向她。
她站在人群之中,却仿佛不存在。
她感到一丝微妙的孤独,却又很习惯,肩膀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就在骆绎声再次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他的动作极轻,仿佛怕吓到她——准备说点什么的时候,门口再次传来了喧闹声。
“沈导,今天这么早?”
“这一幕是什么内容,怎么还有气垫?”
李明眸循声望去,看到沈思过被众人簇拥着走进来。剧团成员们似乎想缓解之前的尴尬,搭话时表情格外热切。沈思过一向温和,善于调和气氛,从不让人难堪。
但今天,他谁也没理。从进来后,他的眼神就在排练厅里四处搜寻,仿佛在找什么。
直到他的眼神跟李明眸对上,才停了下来。
他就那样直直看着她。
簇拥着沈思过的人没有得到回应,脸色渐渐尴尬。沈思过却视若无睹,径直离开人群,朝李明眸走来。
李明眸站在原地,身边只有骆绎声,沈思过走到她面前后,三人就这么站在排练厅的空地中央,其他人散落周围,偷偷打量他们。
沈思过看了李明眸一眼,眼神渐渐往下,盯着她的鞋子,说出的第一句话是:“你没有穿我给你的红舞鞋。”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李明眸有些不自在,感觉他今天的姿态跟往日有所不同,微微缩了一下脚,干巴巴回道:“布鞋应该也可以。”
沈思过看着不远处的编舞,挥了一下手:“老陈。”
那个叫“老陈”的编舞被隔壁的工作人员推了一下,才从忙碌中反应过来,往这边看来。
“我让你买的舞鞋不是还有一对吗?你拿给我。”
然后一个工作人员从工具箱里找出一个包装得极精美的鞋盒,跑了过来,递给沈思过。
沈思过抱着那个鞋盒,打开它,从里面拿出了一双舞鞋。
那是一双红舞鞋,跟他昨天寄给李明眸的那双一模一样:鞋后跟有两个巨大蝴蝶结,鞋面上粘着芭比娃娃。布料是绸缎的,做工看着十分昂贵。
他提着那双舞鞋,亲自蹲下身,把它放在李明眸脚边,然后维持着这个姿势,抬头看她,微笑道:“幸好我买了两双。”
排练的时间已经到了,围在舞台边的工作人员已经把那个气垫充气完毕,音响设备也被打开了。
一阵躁动的鼓点在排练厅内响起,在空荡荡的墙壁之间回荡。
李明眸听到的声音也跟着鼓点变得一阵一阵的,开始失聪。
她看着脚下的红舞鞋,意识到不对劲了。
周围那些开始拉伸的剧团成员,也发现了不对劲:沈思过对李明眸表现得过分关注了。
最初的疑问再次浮出水面:一个毫无舞蹈基础的人,凭什么得到导演如此执着的邀请和特殊的“关照”?
有人忍不住问了出来:“是李明眸对吧?沈导,她到底演什么角色?”
沈思过蹲着想了一下:“我要考虑一下,先让她演演看。”
周雪怡再次出言讥讽:“她不是完全不会跳吗?也没有表演经验。”
沈思过没有理周雪怡,他站起来,往舞台方向走,对李明眸招招手:“你穿上鞋子后跟过来。”
李明眸僵硬地抬起脚,正准备脱下自己的旧布鞋时,骆绎声又按了一下她的肩膀,这次他的动作有些用力,是阻止的意思。
然后他也蹲下身去,当着众人的面,把那双绸布红舞鞋仔细摸了一遍。
众人露出茫然的表情,但李明眸知道他在做什么:她昨天收到鞋子的时候,也这么确认了一遍。
骆绎声慢慢地把整双鞋子都摸了一遍后,才重新把鞋子摆好:“穿上。”
然后他站起来,伸出右手臂,让李明眸扶着他换鞋。
李明眸换好鞋子,已经是两分钟后了。
在这两分钟期间,沈思过一直站在舞台下方,他看着李明眸慢慢换好鞋,等着她朝他走去。
李明眸换好鞋后,走向舞台沈思过的方向,不安地回头看:骆绎声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只是朝她点了点头。
收到这个点头后,李明眸终于不再往回看,而是快速朝沈思过走去。
第47章 执着的理由2 人夫对小李的执念来由
李明眸跟在沈思过身后, 踏上了三米高的舞台。舞台宽阔,除了编舞老师,还有两个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整理。
在沈思过的引导下,她沿着舞台边缘, 走到了最前沿。
向下望去, 下方正是那张刚刚铺好的巨大气垫。
沈思过刚刚说让她“演演看”, 她不知道沈思过要让她演什么,上来又是要做什么。
剧团成员都在舞台下方,一边做着热身和拉伸,一边好奇地觑向这边。
她在这些目光中缩了一下肩膀,看向沈思过:“我确实不会跳舞和表演……”周雪怡说的是事实。
沈思过笑了笑:“今天不需要你表演, 也不需要跳舞。”
他引导李明眸站到一个画了“×”的标记的地板贴上,慢慢说道:“你只需要做一个后仰的动作……”
此时编舞老师已经忙完,在隔壁就着他们的话解释道:“这个动作, 在现代舞里叫 ‘Release and Fall’, 或者更具体地说,是 ‘Trust Fall into Cushion’。核心在于完全放弃对身体的控制, 让重力自然接管。”
他一边说, 一边走到舞台边缘的李明眸旁边,做了个示范:
他先是直立,然后头部和上半身极其放松地向后倾倒,整个身体仿佛一根被突然抽去支撑的软绳, 笔直地、软绵绵地落向下方厚实的气垫。落下时,他的身体几乎没有明显的弯曲或挣扎, 就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