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那个发旋,突然意识到——骆绎声现在比她矮了。
意识到这个信息的瞬间,她连呼吸都放慢了,一点小小的动作都不敢做,怕惊醒了他。
夜风流转,挡住月亮的云帷被拨开了,窗内的所有摆设和物品,都蒙上了一层莹白色的月光。
骆绎声的身体也是莹白色的,跟月亮的颜色一样,却是暖融融的。
她的左手轻轻抬起来,仿佛有自己的意识,想要搭在骆绎声低垂的头上。
她也不知道它搭上去想干什么,可能是想摸一下,像撸猫那样。
可是没等她的手碰到那只猫头,她的肚子突然叫了起来:
“咕噜噜——”
骆绎声的头就埋在她肚子的不远处,那声“咕噜”声,直接就在他头顶响起,贴着他的头皮。
她的手僵在半空,凝住一动不动。
骆绎声搁在她身上的重量,开始慢慢变轻——他放松的身体正在重新醒过来。
那颗低垂的头终于还是从她膝盖上抬了起来,在看向她之前,就先看到了她悬在他头顶的手。
她的手默默转了个弯,放在了自己肚子上,掩饰道:“我饿了。”
骆绎声还蹲了一会,才站起来,语调平静自然:“我给你做点吃的。给你买的卫生巾放在洗手间了。”
说完,他走了出去,步伐平稳,每一步都跟上一步差不多宽。
李明眸抱着自己的肚子,听着它又咕噜了一声。
*** ***
骆绎声离开后,她摸回原来的浴室门口,看到一个便利店胶袋挂在门把手上。
她打开胶袋,发现骆绎声给她买的是她用得最习惯的全棉时代的奈丝公主,就她刚说的“最好的”那个。
除了牌子买对了,他还买了几个不同的规格:日用、夜用、超厚夜用。
——原来他当时说“好”,意思是说他记住了要求,会认真买啊。
她的脸又红了起来。
垫好卫生巾后,她打开浴室门,找垃圾桶扔卫生巾包装袋时,发现了放在角落的一个脏衣服篓。
这篓子里团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上面印着红色的梅花,湿漉漉的,还沾着水草,应该是骆绎声出门前换下的湿衣服。
她对骆绎声所有的衣服都很好奇,便看多了几眼。
这几眼之后,她发现那上面印着的,好像不是梅花……
她伸出两只手指,小心翼翼把毛衣翻过来,看到毛衣背面后,如遭雷击。
那背面染着一大片血迹,是骆绎声背她时沾上的。
她的经血。
毛衣是米白色的,红色的经血糊在上面,红得刺眼。血迹被濡湿的布料晕染开,染红了四分之一的布面,看起来特别明显。
明显到亮瞎她的眼睛。
她颤巍巍地展开染血的毛衣,把它放到洗手池里,从地上找出一瓶洗衣液,一下子就把洗衣液挤空一半。
然后她开始猛刷骆绎声的毛衣,仿佛在洗涮自己的罪证。
涮了五分钟后,她发现不对劲:不仅血迹被洗掉了,衣服的颜色好像也在掉。从米白变成白色了。
她疑惑地拿起那瓶洗衣液,发现它压根不是洗衣液,而是强力漂白剂。
李明眸:“……”
骆绎声端着热牛奶找过来的时候,发现李明眸正在洗手池里泡他的毛衣,神色慌张,不知道在干嘛。
李明眸发现他找了过来,结结巴巴地说:“我、我给你洗衣服。”
骆绎声看着自己的毛衣。
“可是好像掉色了。”她强自镇定地说,“我觉得……纯白色也不错。”
李明眸分明看到他脸上温文尔雅的面具僵住了一个瞬间。
那个瞬间后,他恢复如常,又是风度翩翩的样子了:“没事,先喝点牛奶吧。”
骆绎声盯住她喝完牛奶,确认她吃的过期食物没发作,才把她接到餐桌上吃晚饭。
李明眸吃着他下的面条,看到他把餐具递到她手边,无微不至的样子,终于有了一点实感:……骆绎声好像真的在看她脸色?
在房间里,骆绎声说自己有看她脸色的时候,她其实不太信。但刚刚她洗坏他衣服,换成之前的骆绎声,肯定要骂她几句。
现在她不但没挨骂,还得到了无微不至的伺候。
她偷偷高兴起来,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 ***
吃完面条后,骆绎声又提出一个塑料袋,上面印着药店的名字。
他坐在沙发上,拍拍隔壁的位置,李明眸便坐过去了。
他轻捏她的下巴,左右移动她的脸,观察她脸上留下的指印——是周雪怡抽她耳光时留下的手指痕。
他把她的脸定在某个角度,叫她“别动”,打开一罐化瘀膏,轻轻擦在她脸上。
他还抽了张纸巾,顺便擦了擦她的嘴,她才想起来自己吃完东西没擦嘴。
她的脸热辣辣的,好像是骆绎声给她擦的药膏会发烫。
骆绎声擦完她的脸,合上化瘀膏,又拆开一瓶跌打油,放在她手边。
他一边低头收拾药袋,一边说:“这个油要推开,你待会要用力,不要因为怕痛就……”
他话还没说完,抬起头,就看到李明眸换了个姿势,背对着他,把衣服撩到了肋骨上方。
朝他露出一大片白皙的、滑腻的皮肤。
他的话立刻说不下去了。
李明眸已经撩好衣服,等了他好一会了。发现后面没动静后,她回头看了他一会,小声催促:“你快点呀,好冷。”
她没听清骆绎声前面那句话,以为他给自己擦了脸,肯定是要接着帮她揉背的。
她后腰磕出了一块淤青,刚刚洗澡碰到,一阵一阵的痛。那块淤青在后背,她看不到,自然是要骆绎声帮她擦的。
她很自然地这么想,但是她回头看了骆绎声好一会,发现他一动不动。
就在她要开始觉得奇怪时,他终于动了。
他拿起那瓶跌打油,低着头拧开,声音有些沙哑:“转回头去。”
李明眸觉得他的语气有些奇怪,刚想研究他的神情,就被他催促着转过身去,光裸的背脊朝着后面的骆绎声。
然后一只手掌搭在她后背裸露的皮肤上,掌心温度很高,带着一点潮意,大概是跌打油的触感。
背上皮肤在被碰到的瞬间,李明眸缩了一下,有种冬天脱毛衣时,被静电刺到的感觉;又像是被冰块碰到,让人想一下子缩起来。
总之就是感觉很奇怪。
她莫名想到骆绎声刚刚有点沙哑的声音,开始觉得不自在。
幸好抚在她背上的力度缓缓加重,那种有点酥麻的感觉,变成了轻微痛意。
她被揉了一会,习惯了这个力度,刚刚那点奇怪的不自在,也便慢慢消散了。
昏黄灯光从琉璃灯罩透出来,投在地上的灯影模糊不清,是飞蛾停在灯罩上取暖。
药油被揉开后,刚刚还有些发凉的皮肤,一阵一阵地烫起来,李明眸一点都感觉不到冷了。
她听到一阵轻微的哗啦声,凝神去听,发现是海浪拍岸的声音——原来这里离海这么近。
真奇怪,以前她听到海浪声会不安,因为海潮是不可测的,随时会狂暴地吞噬一切。
可是此时此地,在骆绎声身边,她没有感觉到一点点的不安。
这种安全感如此令人迷醉,她仿佛被放置进一个毛绒盒子里,如此狭窄,温暖,又舒适。她感觉熏熏然的,像那只扑在灯罩上的飞蛾,神思都有些散漫了。
不经意间,她回想起刚刚骆绎声在房间问她的问题:“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没有想问我的事情,对我生气的事?”
当时他们在说游泳馆的事故,所以她一时没想起来:她还真的有一件想让骆绎声道歉的事。
“其实是有一件事情,我想你跟我道歉的。”
她感觉如此安全和舒适,没有一点点防备,于是在想到这个问题的瞬间,立刻就说出来了。
骆绎声动作变轻了一些,等她说下去。
“一开始在器材室,就是有视察团来的那天……”
她其实不在意周雪怡,也不在意游泳馆或者排练厅的事故,她在意的只有一件事情,就是骆绎声对她的态度。
“你那天不是在器材室里亲我了嘛……”她声音小小的,有些不好意思:她还没跟男生接吻过呢。
“我们不是西方人,不能随便乱亲……要换成别的女生,肯定会当真,幸好是我,才没多想。
“你不能对我那么随便,就这件事情,你要跟我道……嗷!”
最后一个“歉”字没说出来,她后腰突然一阵剧痛,她立刻“嗷”了一声跳起来,回过头去,有些生气地瞪骆绎声:“你干嘛!”
干嘛突然那么用力!?
骆绎声温文尔雅地,露出一个浅浅微笑:“对不起,我向你道歉,是我对你太轻浮了。”
他从善如流地道歉,态度极好的样子,也不显得恼怒,但李明眸头上那根不存在的天线竖起来了:
她直觉骆绎声生气了。
她后腰被揉的那一下还在痛,她也气起来,还有点害怕:“你道歉就道歉,为什么突然这么大力!?”
骆绎声维持着那个微笑,又往掌心倒了一些药油,一边在手心把药油推开,一边平静解释:
“我看你习惯了,所以加点力。我前面不是说了吗,推开这个油要用力,不能因为怕痛就收着。”
李明眸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还有些恼怒:她觉得这都是借口,骆绎声就是不想道歉,他想气她!
这么喜怒无常,还骗人说会看她脸色。
骆绎声在手心推开药油后,微笑着催促她:“怎么还看着我,不是跟你道歉了吗?转回去,还没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