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颖看了他好一会,说“好”。
刚好暴雨停歇,他们就一起回了老宅。
回到老宅取钱的时候,庄雍看到他,却没有说什么。
他们在岛上住了五天,岛上人都互相认识的——庄雍肯定知道他们在宾馆,但庄雍一次也没去找过他们。
他想跟庄雍说点什么,看到庄雍沉默的样子,心里有些发怯,说不出口,于是拿上钱,就这么离开了。
但走到老宅门口,哪里还有骆颖的踪迹呢?
她走了。
今天暴雨停歇,码头发船,她走了。
庄雍看他在街上疯找,终于叹气,对他说了一句话:“唉,别找了,她一个人坐船走了。她在外面过得不好,带不了你生活的。”
他当时并没有说话,但庄雍这番话并没有打消他的念头。
他准备等下次码头发船,也坐船出岛,去找骆颖。
他已经摸清了交通路线,身上有钱,还可以在剧组里当童星,他准备万全。
直到骆颖给他打了个电话,对他说了一句话,他才打消了离家出走的念头。她说:“你太懂事了,让我觉得自己很差。我不想觉得自己很差。”
他惊慌失措,难过得要哭出来,却又不敢哭。然后又觉得,不哭是不是太懂事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轻轻抽噎起来。
他确实很少哭,一听到他哭,骆颖的语气立刻变得柔和,她问他:“你可不可以等等我啊?”
他忍住抽噎,静静听她说话。
骆颖说:“我想好好工作,赚很多很多的钱。我要让你住在一个大房子里,得有一个很大的电视屏,你可以看广告,也可以看别的。
“这个大房子得有厨师,可以给你做很多好吃的。还有花园,能养很多小狗陪你玩,还可以种种花什么的。
“花园附近还得有喷泉,喷泉里面得有一个雕塑,你的房间很大很大,可以在床上养小猫。
“我想好好工作,然后赚钱跟你一起生活。你可以等我吗?”
骆绎声听呆了,他说“好”。
因为这个承诺,他彻底打消了离家出走去找妈妈的念头。
因为妈妈需要他等她,他可以等。
*** ***
从骆颖给出承诺的那天开始,骆绎声开始收集报纸上骆颖的信息,每收集到一张,都会偷偷藏起来——他怕庄雍看了不开心。
骆颖电话联系他的频率没变,一个月四五次。回来探望他的次数也跟以前一样,一年大约五六回,每回待一两周。
只有一件事变了,就是骆颖开始给他寄吃的。她会寄各种零食给他,但不寄到老宅,而是寄到他的学校,让他吃完再回家。
她还是觉得他会饿肚子。
这件事情,骆绎声一开始没解释,后来便失去了解释的机会。
他也不想解释。骆颖因为他节食而更关心他了,他迷恋这种感觉。他喜欢骆颖关心他。
他以前其实没有节食的习惯——他很会看庄雍脸色,因此在庄雍面前不会吃多,但只要离开庄雍视线,他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然而恰恰是因为骆颖的过度关心,他开始节食。
骆颖给他寄的那些零食,其实他很少吃,他全部都珍藏起来了。
因为零食是寄到学校的,偶尔会有同学问他讨来吃,他一次也没答应过。同学觉得他抠门小气,他也不在意。
他会把那些零食珍藏到过期,自己不吃,也不给任何人吃。
庄雍有发现过他珍藏的零食和骆颖的报道,她当时没说什么,也没没收他的东西,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对他说:“用情太偏执不好,像你妈妈,伤人伤己。
“你不要学她。”
*** ***
骆绎声就这么平凡地在海岛上生活,等待骆颖来接他,等到外婆去世的那天。
庄雍老得非常快,到了最后几个月,他才知道,庄雍查出癌症有一段时间了,不知道怎么跟他说,所以一直没说。
到了末期,瞒不住了,才告诉他的。
庄雍得的是胰腺癌。听医生说,胰腺周围有很多神经丛,癌细胞生长时,会侵犯和压迫这些神经,引起剧烈的、穿透性的上腹部和背部疼痛。
这种疼痛会持续存在,并且会因体位改变或进食而加重。所以胰腺癌是最痛的一种癌症。
他听得懵懂,没有实感:因为庄雍表现得太平常了,完全看不出来她有痛。
他只知道她吃得很少。
“做人要得体,不能一惊一乍,大喊大叫,又或大喜大怒。”
庄雍的修养贯穿一生,连死亡都不能叫她改变态度。
庄雍死的那天,也如此跟骆绎声交代,语气淡淡的:“用情太偏执不好,伤人伤己。我走了,你也不要太伤心。”
他恍惚觉得,庄雍跟他说过这番话。
她死前又跟他讲了一次,看来是很重视,想教晓他。
后来就是葬礼了。庄雍葬礼的那天,也正好是梅雨天,跟骆颖想带他走的那天,是一样的天气。
*** ***
谈到他外婆的去世,骆绎声的声音非常飘渺,像会逸散在空气中。
李明眸听了长长的一段话,不知道是谁被睡意袭击了,可能是她,也可能是骆绎声。她觉得他的声音听起来是飘忽的。
他的声音那么轻,几乎要盖不过那只猫的呼噜声。
“海市最长的两次梅雨季,一次在2007年,一次就是2015年。那一年倒不是台风或者气旋,而是雨提前了一个月开始下。
“葬礼当天是2月15日,才是初春,梅雨已经下了一周。到处都是湿的,衣服也是潮的,穿在身上很重,从里面开始冷,穿多少都暖不起来。
“冷得久了,身体开始发麻,好像是骨头或者神经的地方,撞到了就会痛。医生说胰腺癌会神经痛,我就想,会不会是这种感觉……”
李明眸明确了,那个被睡意袭击的人是骆绎声,因为她现在非常精神,但是骆绎声的话就好像会在空气中散开一样。
漂浮、隐没、轶失,那些话好像会在空气中失去踪迹,变得无处可寻。
但骆绎声大概不是困了。那不是困倦,仿佛是别的什么东西。
李明眸想问:那你妈妈呢,你外婆去世那天,还有葬礼那天,骆颖在吗,她在干什么?
没等她问出来,骆绎声重新说了下去,语气变得正常:
“骆颖来参加葬礼,带我离开,到她的新家生活。
“就跟她承诺过的一样,新家有很大的电视屏,有厨师,有花园,有狗,喷泉里面有雕塑。
“我们就开始一起生活。”
说到后面,骆绎声的声音越发凝实,刚刚的漂浮和不确定,像是空气一样消融无踪,无处可寻。
他的讲述太平淡正常了,那语气就像在说自己一次普通的暑假经历,但话里面的内容分明不是如此。
李明眸知道,他说的那个房子,那个有厨师有狗有花园的房子,是沈思过的房子。
骆绎声形容的,是沈思过的房子。
骆绎声的语气变得凝实,但这份凝实显得如此虚假,倒是一开始那点捉摸不透的漂浮,反而听着更接近真实。
在那漂浮的地方,一定有某些奇怪的信息存在。
但她已经不想问了。
李明眸听着外面的风声,看着云层又重新聚集起来,蒙住了外面的月亮。
室内重新变得黑暗,桌椅上镀着的那层莹白色月光消失了,所有东西都恢复了它们原本的色彩和形状,淹没在夜幕中,丧失了可以分辨的轮廓。
骆绎声漫长的讲述已经结束。
她还有很多可以问、想问的问题,但她不忍心问了。
她不忍心再问,她想做点别的。
她想抱抱他。
第78章 亲密 小骆对小李大怒:竟不把我当男的……
月亮被乌云遮盖, 这一室漆黑,成了李明眸最好的遮盖。
她悄悄滑出被子,没发出任何声音,动作极轻极小, 身形融入夜色, 跟衣柜和桌椅融为一体。
她赤足落在地板上, 猫着腰,凭记忆摸到他的床铺隔壁,摸到一个被角后,小心翼翼掀起来,制造一条空隙, 悄无声息钻进去。
她像一条水蛇,在被子里滑动,循着热源而去。
她的手掌在被窝空隙中滑动, 最后停在一片赤裸的、温暖的、结实的皮肤上。
然后掌心停在那里。
刚刚的动静消失了, 地上的被窝静悄悄的,好像刚刚并没有潜入一个人。
一会后, 骆绎声的声音在黑夜中响起:“你干嘛?”
这声问话不但没阻止李明眸, 她甚至还顺着这个问题,又悄悄往热源更近了一点。
她刚刚搭过去的手掌动了动,从皮肤表面滑过去,摸到分明的块垒——是骆绎声的腹部肌肉。原来她刚刚搭上的地方是肚子。
她朝他怀里蹭, 另一只手也伸过去,从他的背后插进去, 企图绕过他的身体,跟另外一只手握在一起。她想环抱住他。
“喂,放开我!”
骆绎声的语调终于变了。刚刚问“你干嘛”的时候, 他一动不动,语气也淡淡的。
到了这句“放开我”,他终于抓住李明眸放在自己腹部上的手,不许她继续动作,声音也大了起来。
他的语调也变了,听起来有点沙哑,好像有点焦虑,又好像不是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