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赵医生的社交距离变化了。
以前李明眸看到赵医生,会下意识跟她保持三步远的距离。
因为赵医生的异象虽然不是最恐怖的,却是她最害怕的——那副流血圣母的姿态,就是她最害怕在姨妈身上看到的样子。
赵医生看着那三步远的距离,当时跟她科普了一个概念,叫做“社交距离”:
“如果你抗拒一个人,你的身体会帮你做出选择。你们站在一起的时候,你和那个人之间的物理距离,就是你们心理距离的体现。
“如果你想拉近跟对方的关系,你可以欺骗自己的身体——缩短你们之间的物理距离。”
当时说完这番话,赵医生就往李明眸走近了两步,把她们的距离缩短到一步。
以前见面的时候,赵医生都会故意把社交距离控制在两步内,但是今天,她主动站在了一个离李明眸有三步远的地方。
赵医生保持着那三步远的距离,继续说:
“你说的那番话没有任何问题,是我的问题……希望你不要觉得自己那番话说错了。我很害怕你会认为自己那番话说错了。
“我有想过要不要继续我们的咨询,但我帮不了你,我们的情况太像了……我知道你姨妈找我,就是因为觉得你像赵童童。
“但就是因为你们太相似了,所以我一点都帮不了你……是你指出了这一点。我想在这方面,你可能比我成熟一些吧。”
说到最后,赵医生笑了一下,是信任的、释然的样子。
“我没有办法像你那样,对自己和别人如此诚实。现在看到你过得好,我觉得很开心。”
李明眸听完她这番话,只觉得百味陈杂,如鲠在喉。
她大概是没有错的吧。她相信这番话是赵医生的真心话,她相信赵医生不认为她有错。
尽管是发自真心的话,但是赵医生仍然主动跟她保持了三步远的距离。
她该如何理解这三步远的距离呢?
因为赵医生没有能力面对自己的问题,因此,她也没有能力面对指出了这个问题的李明眸。
是这样吗?是这么理解吗?
所以,所有的人际关系都是这样的吗?
就算对方知道,这不是指出问题的人的过错,也知道对方是出于善意。
但只要这个问题被说出来的瞬间,这段关系最终都会变得疏远。
赵医生看到她的表情,还想再跟她说些什么。
此时骆绎声在远处喊她的名字,“还没拿到钥匙吗”,他问。
她回过头去,看到骆绎声独自站在走廊尽头等她,那两个助理不见了。
她看向赵医生,说:“谢谢你跟我说这些。”她想了想,“我也希望赵医生幸福。”她说。
李明眸从赵医生手中接过钥匙,跟赵医生道别,转过身去,在赵医生的注视中,走出了这条长长的幽暗长廊。
“再见。”她在心里道别。
*** ***
走出诊所后,他们要穿过一条长长的马路,经过两个红绿灯,到对面去打车,回各自的家。
李明眸心情有些低落和恍惚,抬头看对面的红绿灯,明明是红灯,她却没反应过来,抬腿就要踏进马路。
刚走出一步,一辆救护车就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骆绎声及时伸出手,把她拉了回来。
她惊魂未定,紧紧捉住骆绎声的手,靠着他站着。
绿灯终于亮起。
骆绎声牵着她,跟着人潮,走过这段马路。
李明眸踏入马路,感受着骆绎声掌心的温度,慢慢忘记了赵医生,和赵医生刚刚说的那番话。
可没等她轻松一点,一个新的问题又缠了上来:从离开心理诊所开始,骆绎声就没再跟她说过话。
一句话也没有说。
骆绎声牵着她,走到第二个红绿灯口,停了下来,等下一个绿灯。
这个红灯比上一个长很多,足足有90秒。
在这90秒里,骆绎声一直牵着她的手,一瞬间也没有放开。
在红灯只剩下10秒时,李明眸的心跳越来越快,问了出来:“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你已经知道我以前是心理诊所的常客了,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以前发现她的异象画册时,他明明有好多问题。
骆绎声语气自然:“确实有想问你的。”
随后他沉默了一会。
李明眸在这几秒的寂静里提心吊胆,然后听到骆绎声问她:“我们要不要一起去游乐园?”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没预料到骆绎声问出来的,是这样的一个问题。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马路对面,看到对面公交站贴着一张游乐园海报。
骆绎声看着那张海报,没有看她:“你昨晚不是说,小时候想去游乐园吗?我们一起去吧。”
李明眸愣愣地看着他。
下一秒,这个漫长的红灯结束了。骆绎声又牵着她的手,走完了第二段马路。
在这段短暂路途上,李明眸没回答他要不要一起去游乐园的问题,他也没问。
他们走到红灯的终点,来到了要分别的地方。
骆绎声问她:“你现在要回家了吧?”
她小小声地回了个“嗯”,却没有放开他的手。
他们牵着手,站在这个公交站面前,谁也没有提分开的事。
当时是中午的12点多,日光猛烈,上班族从附近的写字楼走出来,晒得恹恹的,到处觅食。
骆绎声和李明眸并排站在马路边,牵着手,隔壁站着几个等过马路的白领。
妆容精致的白领们时不时打量他们几眼——主要是打量骆绎声,他比在场的所有人高出一个头,看着很显眼——但没有人上前来搭话。
在这群白领里面,混着一个头戴老虎耳朵的女学生,看上去十七八岁,正在做派传单的兼职。
她大概是第一次做这种工作,显得十分积极,拿着一张传单,把等红灯的路人轮流推销了一遍,没有一个人理她。她在寒风中尴尬地站着,微微缩着肩膀。
骆绎声和李明眸站在人群的边缘,女学生来到他们身边时,情绪已经有些低沉了。她刚把传单递出一半,想抬头说些推销的话,就看到了骆绎声的脸。
然后她悄悄地把传单缩了回去,表情越发尴尬,连手脚都要缩起来了。
骆绎声看了那个女学生一眼,主动伸出手,从传单里抽了一张,对那个女学生微笑了一下,语气温和:“谢谢。”
做着这些动作的时候,他另一只手始终牵着李明眸,一直没放开过。
那个女学生好像被这句“谢谢”鼓舞了一下,她一步三回头地走远,神采奕奕地去了下一个路口,继续派传单。
临走的时候,她看向李明眸的眼神里,满满都是艳羡。
李明眸红着脸,心想:她大概觉得他们是情侣吧?
虽然他们不是。
骆绎声低头看了一眼传单,递给她:“还是新开张的。”
她接过那张传单,发现是游乐园的广告,上面印着老虎和小黄鸭,它们在坐摩天轮。游乐园是新开张的,上面写着“中国最大摩天轮正式建成”。
她想起昨晚的梦,梦里刚好就有老虎和小黄鸭,她还和老虎在海盗船下面一起吃了冰沙。
她心情有些复杂,想跟骆绎声说那个梦,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抬头看他,还一句话都没说出来,骆绎声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他移开目光,听了一会电话,皱起眉头,然后又看向李明眸。
他应答几句“好”“我们待会到”后,就挂断了电话,看向李明眸:“你回不了家啦。”
他说:“昨晚游泳馆的事,不知道唐钦是怎么处理的,今天有警察来了,在教务处。教务处叫你过去说明情况,我也要一起去。”
他现在提起游泳馆,李明眸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跟骆绎声眉头紧皱、忧心忡忡的样子不同,她听到教务处的人叫她和骆绎声一起回学校时,她竟然感受到一股隐秘的、不合时宜的窃喜:他们又可以再呆一段时间了。
她压住开心的感觉,尽量淡淡地说了一句:“好啊。”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可以和你再相处多一会,我觉得开心。
第80章 决心 小李主动牵手:放开是不可能放开……
从京北医院去海大的公交人很多, 李明眸刚上车,就被挤到一个角落,周围都是人,摩肩接踵。
她左边站着一个大叔, 大概四五十岁的样子, 大腹便便, 秃头锃亮。每次公交车拐弯,大叔就站不稳地挨到她身上。
坐公交车,人多的时候被挤很难免,但是大叔每次往她身上靠时,位置都很尴尬, 总会若有若无地碰到她的屁股。
她瞪着大叔,搞不清楚他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就在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时, 骆绎声牵起她的手, 把她拉到车窗旁站着。
她背靠车窗,骆绎声站在她面前, 双手分开撑在她两侧, 隔开了她和周围的人群。
远离了猥琐大叔,李明眸却感觉更紧张了。
刚刚跟骆绎声隔着点距离还好,现在他就站在她跟前,赤身裸.体地圈着她, 两个人几乎要贴在一起,她甚至能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
在剧团一起跳舞时, 两人的距离比现在近多了。虽然她当时也会因为骆绎声的裸体而感到羞臊,但感觉跟现在不一样。
察觉到骆绎声是“异性”后,那种羞臊之中, 慢慢滋生出了一丝骚动。
她红着脸,心跳得很快,眼睛却盯着他胸膛上的痣不动——以前她会避开目光的,觉得盯着人家的裸体看不礼貌。
现在她就下意识盯着看了。
她表现得太明显,骆绎声应该是察觉到了。
车上人太多,他没法走开,只是手臂撑直,离她远了一些,给她留下更多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