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小路沉默着,没有回周雪怡这番话。
他似乎是无动于衷的。
在隔着两把椅子的地方,李明眸看向吕小路的异象,心中滋生出越来越多的不安:
吕小路的异象正在变化:从皮肤开始,再到里面的筋膜,最后是血肉骨头,他的身体像是被火烫到的蜡液一样,慢慢地融化变小。
那些融掉的血肉变成了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淌到周雪怡脚下,围绕着她。
在游泳馆的时候,吕小路的异象也发生过相似的变化,但那会没有现在融得这么快,就像被火焰灼烧的蜡烛。
李明眸怀疑,再这么下去,吕小路的身体很快就要消失了。
就在李明眸观察吕小路异象的时候,骆绎声和唐钦接到通知,先后进来了会话厅。
先进来的是那个叫唐钦的人,他来得很急,只有一只脚穿了袜子,头发也乱糟糟的。
他一进门就问李明眸昨晚怎么了,怎么还没回他消息?
李明眸面露尴尬:她还没搞清楚这个人是谁。她问过骆绎声,骆绎声总是转移话题。
刚想到骆绎声,他就跟在唐钦后面进来了。
他听到唐钦后面的问话,代替李明眸回答道:“我昨晚不是帮她回你了吗?”
然后唐钦瞪了他一眼,两个人似乎还挺熟悉。
骆绎声没搭理那个瞪眼,他走进来之后,就径直走向了吕小路。
不知道刚刚在外面,教务处的其他工作人员是怎么跟他说的,他停在吕小路面前,无视了隔壁的周雪怡,问吕小路:“你又没有办法对吗?”
昨晚在游泳馆,骆绎声叫吕小路还手,问他为什么对周雪怡言听计从时,吕小路就是这么回答的:我没有办法。
听到骆绎声的问话,周雪怡抿起嘴唇,牵起吕小路的手。
两人的手紧紧交握,一起面向骆绎声,好像他们是共患难的共生体,而骆绎声是他们的敌人。
骆绎声的表情变得冷漠。他在李明眸隔壁坐下,没再跟吕小路说话。
骆绎声和唐钦刚到不久,教务处长和陈铁兰就一起走了进来。
看到周雪怡和吕小路牵着手,陈铁兰不动声色走到周雪怡身边,把她拉回原来的位置坐下,离吕小路远远的。
两个警.察很快也进来了,看到李明眸口中的“人证”到了,于是又开始问话。
问话的时候,李明眸发现,从外面谈完话进来后,那个男警.察说话的态度明显敷衍了一些,女警.察倒是没什么变化。
这场谈话跟刚才进行得差不多。陈铁兰又把自己的故事说了一遍,骆绎声被她惹得发笑,并当众笑了出来。
唐钦明显也想笑,但看到骆绎声这么没礼貌,他仿佛在较劲似的,忍住没笑出来。
陈铁兰面不改色地说完了这个故事,随后,骆绎声和唐钦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复述了一遍,跟李明眸讲的版本差不多。
唐钦还提供了一个额外的信息:大约在10天前的海大排练厅,周雪怡把李明眸的衣服脱了,还抢走了她的画册,扔在排练厅附近的垃圾桶,被他捡到了。
警.察安静地听他们讲话,时不时发问几句。
例行的问话结束后,女警.察总结道:“有视频作为佐证,也有人证,能初步确认李明眸同学的口供。”
陈铁兰脸色不变,坚持道:“周雪怡是被胁迫的,她被精神控制了。”
女警.察看向吕小路:“你肯定参与了事件,但你是主犯还是从犯,区别会很大。对于陈秘书的主张,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她的语气和表情都很坦然:“不用担心,说实话就好了,我们会看着处理的。”
陈铁兰闻言笑了笑,插话道:“王警.司以前是干刑.侦的,现在被派来处理这种小案件,有些屈才了。听说你是因为跟上司意见不一样,才被发落到这些小案件来的?”
“王警.司”应该就是女警.察了,她平静地回复:“上班的时候跟领导意见不同,很平常。我们会看着办的。”
她看向吕小路,又强调了一次:“说实话就好。如果有人诱导你作虚假口供,你也可以说出来。”
陈铁兰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女警.察看着吕小路,等待他的回复。所有人都看着他。
吕小路低着头,也开始啃指甲。他在经历一场漫长的拉锯战,友军和敌人都是他自己。他久久地沉默着。
随着吕小路沉默的时间越长,陈铁兰的脸色就越不好看:如果吕小路否认,或仅仅只是沉默,她编的故事都将不攻而破。
就在大家以为吕小路会一直沉默下去的时候,他开口了。
他说:“陈秘书说的没错,是我胁迫她的。”
他的声音很低,一个字才刚说出来,很快就飘散在空气中。
等最后一个字飘散完后,骆绎声站了起来,直接转身离开了。
男警.察朝着骆绎声的方向微微倾身,想把他叫回来,但肩膀被女警.察按住了。
女警.察一只手按住男警.察肩膀,另一只手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说道:“今天的谈话就先到这里吧。”
陈铁兰的表情渐渐放松下来,教务处长也松了一口气。
吕小路没再说任何话,他愣愣看着骆绎声离开的方向,直到骆绎声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也没有收回视线。
李明眸看着吕小路的异象变化,打了个冷颤:他已经完全融化了。
没有人留意到吕小路的异常。
第82章 线索 小唐喝止小李:你不许提小骆!……
两个警.察了解完情况后, 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李明眸看了身后的吕小路一眼,追上那两个警.察。
两人停下后,她问那个女警察:“有那么明确的证据跟证人,如果不管他们的说法, 事情可以按正常流程走吗?”
她表情很严肃:“如果吕小路变成主犯, 我不接受这个结果。我会上诉。”
她本来不打算追究周雪怡, 但这不代表当事情找上门时,她会接受不公正的结果。
女警.察看她一眼:“我们会尽力,但结果不好说。只要吕小路不改口,周雪怡就不会有后果。”
男警.察露出埋怨的神情:“本来这事也不至于这样,但我们刚刚接到领导电话……”他的鞋被女警.察踢了一下, 然后他不说话了。
女警.察收回脚,看向李明眸,语气严肃地说:“总之, 你可以更信任我们。这事关乎他前途, 吕小路有什么朋友的话,你叫他朋友帮忙劝劝。如果他能开口, 事情好办很多。”
李明眸刚想回话, 陈铁兰就走了过来,强行加入了他们的谈话。
陈铁兰无视了李明眸和男警.察,单独对女警.察说:“大名鼎鼎的王警司,被派来做这些工作不好受吧, 我请你吃个饭?”
女警.察拒绝得很不给面子:“大名鼎鼎的陈律师,被派来处理这种小孩子的事情, 还要弄这些门道,不丢脸吗?”
陈铁兰面不改色,笑着解释:“没办法, 老板的任期最近就要下来了,所以这阵子不能出事。”
女警.察瞟陈铁兰一眼,连招呼也不打,直接走了。
男警.察有些尴尬地看了看陈铁兰,追在女警.察身后,跟着走了。
陈铁兰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笑了笑,也没生气。
等回过头来看李明眸的时候,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淡淡地说:“你昨晚该签那个合同的。学生毕业后工作,不就为一套住宅吗?你签完那个合同,或者答应不追究昨晚的事情,一套房很快就有了。”
李明眸没回应这个提议,她直视陈秘书的眼睛,问她:
“你是周通的秘书吧?我刚刚查了你资料,你还有百科呢:陈铁兰,B大荣誉校友,K市2017年‘杰出青年’。
“你的理想是追求人权平等,所以坚持为低收入者提供免费法律服务,律所倒闭三次也不改初衷。”
刚刚在教务处,陈铁兰跟其他人说话的时候,她查了陈铁兰的资料,看完只觉得心情复杂。尤其是关于最后一个信息:
“你给人提供免费法律服务,是因为你爸爸没有得到过,他被人冤枉了,却不知道怎么申诉。你的百科是这么说的。
“如果你的说法是真的,你对吕小路做的,又算什么呢?”
陈铁兰的脸皮很厚,哪怕刚刚编的故事被大家冷嘲热讽,也不能让她的表情有一丝变化。但听完李明眸这番话后,她的表情渐渐僵硬,再也作不出风轻云淡的样子。
她抬起手,极慢地抹了一把脸,敷衍地笑了笑:“你这么说,让我觉得自己很丢脸。”
说完这句话,她沉默了大约半分钟,才接着说下去:
“在其位谋其政,我也有自己的立场。看在你还不错的份上,提醒你一句:那个视频已经过了明路,最好不要在网上发布,不然我老板会以诽谤罪告你的。”
李明眸还想说些什么,但陈铁兰明显不想跟她聊了。
陈铁兰抛下李明眸,回头催促周雪怡走快点。她说话的时候,恰好周雪怡和吕小路走了出来。
周雪怡和吕小路本来牵着手,看到陈铁兰等在外面,握在一起的手很快分开了。
李明眸看到了他们牵在一起的手,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两个人和骆绎声的关系:
周雪怡喜欢骆绎声,甚至公开追求,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吕小路喜欢周雪怡,他似乎并不在意周雪怡喜欢谁,甚至帮周雪怡追求过骆绎声,这也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大家背地里说吕小路是周雪怡的舔狗,他也不在意,要是被人当面质问,他还会说自己是自愿的。
然后这样的吕小路,却很在意骆绎声对自己的看法。不是情敌的那种在意,是朋友的在意。
骆绎声对这两个人的态度,也是有些微妙的:骆绎声应该不喜欢周雪怡,起码他从来没有接受过她。但剧团里的人喜欢传他和周雪怡的流言,他也不会主动澄清。
然而比起周雪怡,李明眸觉得骆绎声更在意的,好像是吕小路……
总之就是非常奇怪的三角关系。
陈铁兰假装没看到周雪怡跟吕小路刚刚那个牵手,她走过去摸周雪怡的脸,温柔地问了一句:“刚刚打你疼吗?”
周雪怡拘谨地摇头。
得到答案后,陈铁兰看向周雪怡身后的吕小路,像是安抚一样说:
“我向你承诺,你会混得比你绝大部分同学要好。你随时可以去方氏上班,我已经跟雪怡外公说过了,他们会把合适的岗位给你留着。”
吕小路没表现出什么触动,只是很平淡地点头,仿佛只是接受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调动。
陈铁兰交代完后,就带着周雪怡离开了。
周雪怡跟在陈铁兰身后,没有跟吕小路打招呼,也没有回头看。
吕小路就这么沉默着,看着她越走越远,身影越来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