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待会她总是要回去的。
之前压抑的想法又重新出现:
假如她没有在游泳馆说那些话,也没有追究周雪怡,会不会就不会发生今天的事?
她轻率地说出了自己能看到异象的事情,却什么都没改变,也许只改变了骆绎声对她的看法……
他会以一种怎样全新的目光看待她?
假如她什么都没看到就好了。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偏偏是她能看到?
要是她看不到,那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思绪正混乱间,身后响起脚步声,一张手帕递了过来。
李明眸正想伸手去接,但听到头顶响起的声音后,她的动作停了下来。
“看到别人坠楼,很害怕吧?”
她回过头,看到沈思过。他也来了医院。
她收回自己伸出的手,没有接他的手帕。
沈思过的动作没变,维持着递出手帕的姿势:
“我听说你早上在现场。你一直害怕跳第三幕的坠落……你是不是,其实记得一些事情?”
李明眸的耳朵嗡鸣作响,不受控制问了出来:“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被选择的是我?
逃避了那么久,她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那一天,2006年的8月15日,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摔死了……”
凌晨的医院很安静,她的声音很小,并不显得突兀,但仍惊醒了窗外树上栖息的夜枭。
鸟类拍动翅膀的声音从窗边一滑而过,树影晃动几下,树枝上的夜枭消失不见了。
沈思过看着窗外的树影一会,回答道:“我不知道应该告诉你哪个部分……那天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
风从窗外吹进来,把沈思过身边的些微臭味吹了过来。
此刻他还穿着那副完美皮囊,除了那股挥之不去的臭味,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正常的长辈,说话的语气甚至带有一点慈悲。
李明眸看不到沈思过真实的表情,只从他的声音来听,竟然像是在安慰她。
她那一瞬间忘记了他对骆绎声做的事情,头脑混乱中,情真意切说了一句:“程锦程……我很抱歉……”
因为他说“那天不仅仅只有我们两个人”,她便下意识以为那是程锦程。
沈思过终于收回手帕。
他之前一直维持着那个递出手帕的动作,此刻却把手帕收了回去。
然后他说:“看来你没想起来。他的事情跟你没关系……那是我的事情。而且他不是摔死的……”
李明眸本来尚算清晰的思绪,突然涌起大片迷雾,她迷失其中,被恐惧包围。
风从窗户灌进来,茶水间内的尸臭味更重了。沈思过的脸色越来越白,还有些浮肿,就像……被淹死的人。
就在那张被泡发的皮囊即将要褪下时,茶水间外突然传来奔跑的声音:“医生!医生!106醒了!”
那阵叫声如此嘹亮,有病人被吵醒,抱怨声从病房内传出,远处传来医生的匆忙回应,窗外的夜枭也终于开始啼叫。
沈思过张了张嘴,本来想继续解释那天的事,最终还是停下了。
等到医生的说话声从茶水间快速经过时,他终于转身去看,身上皮囊也恢复如初,不再是被泡发的样子。
“小路醒了,我去看看。”
106是吕小路的病房号。
沈思过留下这句话,把李明眸一个人留在茶水间,走出了走廊。
第88章 朝阳与少年 小李:大人的世界好复杂!……
走道的人突然多了起来, 开始出现嘈杂的声音。
李明眸混在奔跑的护士中,对于吕小路的醒来,以及刚刚与沈思过的交谈,没有任何的真实感。
她混在紧张惊喜的人潮中, 漂浮地想:船难那天, 我记错了什么吗?我搞错了什么?
在一片兵荒马乱中, 医生和护士在ICU内给吕小路做各种测试,以确认他的情况。
ICU病房内不允许探视,守夜的几人只能站在外面,焦急地等待消息。
李明眸站在骆绎声隔壁,看着里面闭着眼睛的吕小路, 从刚刚的漂浮状态中,慢慢清醒过来。
大概等了半小时,医护人员终于从里面出来。
医生说吕小路情况稳定, 暂时可以转入普通病房, 接下来也可以探视了。
说完“可以探视”后,他又打量了一下守夜的李明眸、骆绎声、周雪怡、陈铁兰四人, 皱着眉头补充:“病人情绪可能不稳定, 你们尽量安静点。”
他话刚说完,护士就推着医用床出来,准备给吕小路换病房。
病床上的吕小路双眼紧闭,看不出来“情绪不稳定”的样子。
外面的天刚蒙蒙亮, 他安详地睡着,好像并不太想迎接新一天的日出。
李明眸看着吕小路的异象变化, 有些厌倦地跟在护士后面。
她不是很想面对这双眼睛所看到的东西。
骆绎声则落在所有人身后,他好像不太愿意看到吕小路,所以跟大家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走得很慢。
周雪怡是跟得最紧的人,她贴在吕小路床边,眼睛紧盯着吕小路。
她的手微微伸出,像是想摸摸床上的人,但吕小路身上缠满绷带,她的手没地方落下。
最后她扶着床栏,用一种谴责的语气问护士:“不是说没事吗,他怎么还在睡?明明刚才还醒着。”
护士一脸疲惫,并不回话。
周雪怡还想继续问话,这时医用床在转角拐了个弯,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出现在走廊的另一侧,随后周雪怡的问话戛然而止。
周雪怡看了那个女人一眼,一言不发地低头继续走,步伐有些乱了。
女人妆容精致,大概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红色的貂皮大衣,华贵而庄重,跟医院的气氛格格不入。
女人好像站在那里一会了,仿佛在等什么人。
等吕小路一伙人经过她跟前时,她突然开口说话了,声音温柔和蔼:“一晚没睡了吧?我来接你回家。”
周雪怡停下脚步,脸色苍白地喊了一声:“妈妈。”
原来是周太太找到医院来了。
吕小路的病床骨碌碌地被推远了,周雪怡和周太太留在原地。
一直跟在周雪怡身边的陈铁兰也留了下来。
等吕小路的病床被推远一点后,周太太才捧起周雪怡的脸看了看,叹息着说:
“看你憔悴的,既然事情已经做了,就别害怕。你是周洲的女儿,只要保持好的状态,别让别人看笑话就可以了,其他的都交给我们。”
周雪怡并不回话。
周太太牵起女儿的手,继续说:“昨晚让你走不走,现在小路醒了,总可以跟我回家了吧?你们官司还没弄明白呢,现在不方便见面。”
周雪怡又嗫嚅着喊了一声“妈妈”,却没说要跟她回家。
一直旁观的陈铁兰突然站了出来,朝周雪怡吩咐道:“去跟小路说说话吧,但别待太久。”
说完,她又笑着转过头,对周太太说:“太太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
周太太没有说话,陈铁兰就笑眯眯地看着她,好像一定要等到她回应“好的”。
周雪怡两只手无措地攥在一起,缩着肩膀从周太太身边经过,不敢抬头看。
她就那么低着头,一路走到了吕小路的病房门口。
周太太没有叫住她。
吕小路已经被推进普通病房安置下来了,骆绎声和李明眸正站在病房门口轻声说着话,没有进去。
周雪怡低头从他们中间穿过,一言不发地走了进去。
李明眸眼睁睁地看着周雪怡经过自己身边,走进了病房。
她抬头问骆绎声:“连周雪怡都进去了,你真的不进去?”
骆绎声抿着嘴唇,不说话。
吕小路已经被推进去五分钟,李明眸和骆绎声就在吕小路门口僵持了五分钟。
李明眸并不想进去——她已经很厌倦看到别人的异象了,尤其是在今天晚上。
她以为骆绎声会进去,那自己不必进去也可以。
但骆绎声拒绝进去探望吕小路。
骆绎声还在生吕小路的气。
吕小路不肯拒绝周雪怡的无理要求,他本来就很生气。后来吕小路跳了楼,他就更生气了。
但吕小路这个样子,他也只能站在门口一个人生闷气。
虽然他守了吕小路一个晚上,但他现在一点也不想见到吕小路。
李明眸还想继续劝他,下一刻就看到沈思过从走廊尽头走了过来。
沈思过刚刚没跟着众人过来,似乎是去办什么手续了。
李明眸的身体又微微缩了起来,想到两人刚刚在茶水间聊的话题。
当时如果不是吕小路醒了,沈思过会告诉她什么呢?
沈思过注意到她的视线,目光从骆绎声身上移开——骆绎声在场时,沈思过的目光一定会第一时间落在骆绎声身上——转而看向李明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