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前所有的景象尽皆不见,一阵茫茫大雾随风而来又随风散去。
仿佛过了好久好久,又好像仅有微微一刹那。
眼前一片清明。
林季发现自己正坐在一间破破烂烂的小庙里。
破败的佛像早已坍塌,满地四外厚厚的灰尘中掩落着不少森森白骨。
这又是哪?
可还是秘境之中么?
林季仍旧有些迷茫。
低头一看,那半截白净如玉的指骨早已灰白一片失了光泽,那枚凝如实体般的徽记也不见了踪迹。
隐隐听得五里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都是凡人。
哦?
这么说,我从秘境中出来了?
“柳大人,您所说的小庙就在前边。”一个粗声粗气的汉子突声道。
“好!”另一人回道,“当年,我赴京赶考时还在那庙里避过雨,如今却连路都认不得了!前方带路吧。”
“是!”先头那人回道。
林季微微一楞,那两道渐来渐近的声音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呢?
第945章 祠祭大礼
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杂七杂八的约有二三十几人正奔此间小庙而来。
林季收起指骨四外打量了一下,恍然想起这是什么地方了。
正是当年他还是青阳县捕头的时候进京述职路上暂避风雨的山神庙!
只是此时,那山神的雕像早被搬离,换成佛像后又被砸塌,房梁屋顶更是破的不像话,险些没认出来。
故地重游,百感交集。
当年的景象历历在目,仿若就在昨日。
依稀记得那晚的雨很大,他就坐在这个位置上烤了几个烧饼……
随后,又杀了几个鬼卒和一个鬼将。
鬼王围城、梁城蛟灾、乃至镇妖塔之变,所有的一切都是从此而起。
那曾经过往如梦似幻,一幕又一幕自眼前一闪而过。
“若我早就知晓一切,又当如何?还会不会动手杀了鬼王之子?”
“会!”林季扪心自问后,很快又毫不犹豫的做出了答案。
若是重来一次的话,我就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几个书生被鬼卒所杀么?
我就能放任那鬼将守在官道附近残害无辜么?
别说他老子是鬼王。
便是那鬼宗宗主阿拉瓦加又如何?!
凡有恶行,谁又杀不得?
破境而出后,竟又回到了一切起因的原出之地。
初心未改,豪情千万里!
若是一切重来,我必将荡邪除恶,使这天地浩然有正气!
唰!
林季心念一动,满屋内外的灰尘顿时清荡一空,全都堆到了角落处。
“柳大人,您稍等。”
杂乱的脚步声停在门外,先头那个粗声粗气的声音道:“这小庙早已荒废许久了,说不定多有阴邪,先让小的探查一番,您再进来也不迟。”
“不用!”
另一道平和的声边向前来边说道:“当年,我在庙中被十几个鬼卒团团围住也曾大难不死,如今又为正祭而来,何所惧哉?故地重游,自是别有一……”
那人踏进门来,一眼扫见林季,猛的一下宛若木雕般呆呆的顿了住。
“柳大人!”身后那人一见,慌忙抽出腰刀冲了进来,眼望林季也不禁骤然一楞。
前方那人,长着大嘴呆了半响,这才试探着问道:“可是恩公……林天官林大人么?”
林季微微一点头,立时也想了起来。
眼前那个身穿青蓝色锦缎长袍的,正是当年他在这座山神小庙救下的三个书生之一。
“在下柳成儒拜见恩公!”那人面朝林季深躬一礼道,“当年恩公救命之情在下始终铭记在心,却一直无以为报。却不想在恩公的祠祭大礼上再得相遇,真乃天意使然也!”
林季一楞不由奇道:“我的祠祭大礼?”
“正是!”柳成儒恭敬回道,“秦亡前夕,曾有一只巨蟾大妖祸乱粱州,吞人无数,万民遭灾。前不久,众多冤死之魂相续托梦给家眷子孙,说是林天官斩了那妖孽替他们报了仇。各地乡民争相祭拜,却苦无处所。于是,在下就想起这间小庙来。”
“天官当年力弱尚微时,就豪心正气妖鬼不惧。如今仙法大成威然赫赫,更能保的一方安平!这生祠祭庙立与此处却是正好!”
“看了吉辰,就在今朝。在下特来祭天告文,重修梁宇。不想却正逢恩公旧地重游!这不是天意又如何?”
听闻至此,林季有些无奈的笑道:“林某既不是神仙,又不是佛陀,为我建个什么祠庙啊?这可受不得!”
“恩公自可受得!”柳成儒拱了拱手,指着破烂的供台前方那尊早已垮塌的佛像一脸诚挚的说道:“恩公也知晓,这庙中原本供着尊山神,可那神像享了供奉受了礼拜却一事无为!当年若不是恩公恰巧经过,在下等三人怕是早已命损。那鬼王围困梁城时,多有乱鬼肆虐,那山神可曾护谁周全?那妖蛟大杀四方时,那山神可曾显了神通?仅是木雕摆设而已!”
“于是,在梁城鬼患结束后,百姓就砸了那山神像,又从大梁寺请了尊佛来。那佛看起来宝相威严挺像那么一回事儿!可随后那巨蟾妖王祸乱千百里,杀人万万千,可那佛依旧整日枯坐与此,谁见他动了分毫?莫说那庙外人间,就连这庙内眼前,那佛也顾不周全!”
柳成儒说着,又指向那几具白骨道:“就在这庙中,就在这佛前,有多少人被鬼怪所害?既不扶善又不除邪,又是留他何用?所以,在巨蟾作乱之后也被人砸碎了!”
“而恩公你,尚且微弱时就敢以身犯险。在青阳县拼死挡住了夜行百鬼,在粱州时独闯鬼殿。更在平时除妖杀邪无以尽数!粱州百姓全自心知!”
“仙法大成时,又灭了妖王,安了残魂!这又是何等功德?”
“天下修士万万千,可谁又曾为我粱州百姓血恨伸冤?这祠庙是百姓自发而建,诚心而铸。上可告天,使那天道善恶有昭然,下可安百姓,使万民可心安。恩公不必推脱,若恩公都当受不起,这九州天下便应香火断绝,庙塌祠破!若不立恩公,天理不容天该死,万民难应民何苦!还请恩公万勿推辞,恤我万民之心!”
柳成儒这一番慷慨陈词,倒让林季不好再说什么了。
大秦亡破,天下大乱,监天司早已不存。
那亿万百姓不但要经受刀兵之苦,更要饱遭鬼怪侵袭。
供了神,神不灵。
供了佛,佛不应。
若遇了鬼灾妖患,又去何处找安平?
哪怕仅仅是一缕寄托,也无处安放!
“罢了!。”
“且就随了万众心意吧。”
“反正对我来说,也算不得什么坏事,大不了再被砸一次。”
林季自嘲的笑了笑,看了眼柳成儒身后那个手持钢刀的光头壮汉道:“若林某没记错的话,你可曾是梁城衙役?”
“是,林大人好眼力,好记忆!”那人赶忙收起钢刀,躬身施礼道,“小的孟飞,原在粱城刑房当差,当年曾为大人跑过腿。”
“那你怎么又去当了和尚?”林季扫了眼他脑袋上的戒疤道。
“哎!”孟飞长叹了口气很是无奈的回道,“大人,这也是无奈之举啊!”
第946章 《天官传奇》
“小人虽无机缘做不得修士,可自小精通刀枪拳脚。得郭大人提携做了刑房班头,本来日子还不错,可随着大秦亡灭,这偌大个朝廷说没就没了!”
“旁人倒还好些,可小人做的是刑房,夙来得罪了不少富户大家,原本他们忌惮王法倒也不敢把小的怎样。可一旦没了朝廷做靠山,别说在城里混碗饭吃了,怕是随时都会被谁报复丢了命去。”
“于是,小人就想离了梁城另谋个生路。可小的除了习武别无所长,又不想趁乱做了盗匪。一路走去尽是荒凉,连个讨饭的地方都没寻到,竟饿晕了过去。再此醒来时,却被一个僧人所救。那僧人问我可愿拜他为师随他行走。”
“小人家室全都死在那巨蟾妖王之手,早无眷恋,一时心灰就此剃度出了家。”
“小人随那僧人穿梁过京直奔云州,可刚走了一半。突有一日,那僧人眼望北境云州的方向,沉默了许久。随后对我说,小人尚有一丝尘缘未了,让小人带戒还俗,回粱州等一份机缘。”
“至于那机缘是什么,又在何处可得,那僧人却是不再多说。天亮十分,他就坐地归西了。小人埋了僧人后,就依照他的嘱咐原路返回,半路正遇到劫匪想要抢杀柳大人。小人见恶不惯出了手,随后就一直跟在柳大人左右。”
林季听后不免唏嘘。
大秦轰然倒塌之后,九州天下的亿万民众谁的日子也不好过!
别说他一个刑房班头,潍城的何奎还曾是监天司的副捕头呢,不也一样穷困潦倒的只能混在街头喝闷酒?
他们俩尚且沦落至此,其他百姓的日子更有多苦,足可一见!
“哎!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林季长叹一声道,“那大秦亡不足惜!倒是苦了百姓了!”
“谁说不是!”柳成儒也摇头道,“大秦亡灭之后,九州大乱!府城拥兵者占地为王,富家大户招兵买马,各处草莽纷纷揭竿而起,一时间城头连换草头旗!远的不说,光这粱州上下,就有二十几股大小不一的势力。谁也不服谁,都想吞了对方,整日里恶战不休,败兵乱处,抢杀劫掠无恶不作!哎,这何日是个头啊!”
“那你又是如何打算?”借用佛心通,林季看得出来,柳成儒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忽似是另有所想。
“恩公,实不相瞒。”柳成儒拱了拱手道,“在下不才虽文弱不经风,也怀有一颗为民立命炽热之心。想要拉起一支队伍,救万民与水火。不过,在下甚为自知,虽有辅国之谋,却做不得雄才之主。恩公,在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季听他这么一说,就已猜出了大半,却还是点了点头道:“但说无妨。”
柳成儒直起身,两目如火道:“恩公,这万里江山姓得秦,就姓不得林么?”
果然,他这想法与陆广目一般无二。
可陆广目是入道修士,又是昭儿的爷爷,所愿所想自然向着自己。
林季倒想听听像柳成儒这样的普通凡人又是怎么想的,不喜不怒的问道:“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