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名叫秦岚的女子替两人斟满了酒后,款施一礼退出屋外,径直坐在桃树下托腮发呆。
林季隔窗远望了一眼道:“他可是穆皇后所生?”
“是,也不是。”郑立新模棱两可的说道。
“哦?”林季奇道,“这又怎讲?”
郑立新长叹一声举起酒杯道:“来!天官!经此大劫后,仍能与天官故旧重逢,无论如何这也算喜事一桩!你我先干了这杯再说!”
“好!”林季端起杯来,与郑立新对撞相碰一饮而尽。
那酒入喉干涩,隐约有一股淡淡的苦味儿。
郑立新放下酒杯,眼望窗外桃树下那女子孤伶伶的背影道:“皇城花落两茫茫!哎!这说起来,岚姑娘也是个苦命人呐!”
“还未出生,亲娘就成了行尸走肉。”
林季一听,眉头微微一皱,可隐约也猜出了些什么。
果然,不待他问,就听郑立新继续说道:“那穆皇后的确有些小家子气,不堪母仪之威。一心只顾着她穆家荣华,帮他老爹争官,替她弟弟撑腰。不过,她之恶处虽也可恨,也是仅此而已。最多不过朝堂上多个了争权夺利的贪官,没他穆相还有旁人。那京城里又多了个盯着皇戚名头的无赖,添他一个也无妨。”
“可其实……自那一夜起,穆皇后就早已不是穆皇后了。当然了,那时候的沛帝还没登基,她自然还不是皇后,仅是沛王妃。”
郑立新抓起酒壶给林季满上,自己又倒了一杯。
自顾自的继续说道:“那一晚,鸡婆惊变,京城百官尽死无出。监天司竟也出奇配合的封堵在各处路口。我怎么都觉得这事儿有些蹊跷,于是就避开高群书,派了些可靠的人手暗中调查。”
“谁知,这一查不要紧。那种种破绽越来越多,本以为高群书出走,这事儿也没继续的必要了!可直到大秦灭亡之后,突然有一条新的线索传来,这才终于真相大白!我就是在苦等最后一条线索的时候错过了逃出京城的最佳时机,这才遭遇了流匪。”
郑立新举起杯来一饮而尽道:“早在十八年前,穆皇后就被人夺舍控制了,长生殿的人干的。”
“也可以说,我们日后所见的那位戴凤冠乘皇辇不可一世的穆皇后仅是一具躯壳而已,控制她的是长生殿的妖女伽罗。”
“她的前世是章弥的弟子,受司无命之令早就潜伏在沛帝身边。”
“所谓的九龙台换血一事,早在十八年前就开始行动了。只是没有药引为辅,令人察觉不出而已!被替换的楚公公只是在摆着面上,故意被秦烨注意的引子。真正的暗子儿早在棋局开盘前就已落下!”
林季奇道:“十八年前?那司无命又是如何能笃定秦烨一定会选秦沛为帝呢?”
郑立新笑道:“你我都知道,秦家名为人间帝皇,其之根基却在世家。拥有绝佳天赋的子孙绝不会让他身披龙袍。心机不足,威谋不具之辈,秦家也不会把他推到龙椅上受天下耻笑。而秦家年轻一代的十九子中,除出这两样儿,再略去体貌不适,幼小老迈的,也不过三四人。”
“以伽罗之心耳濡目染为他谋之强,以长生殿之力陷构引伏为余人谋之弱。秦沛的帝王之相自然昭日显成,这未来之帝座自然非他秦沛莫属!”
“那伽罗魔女虽已转世重生,可却本性难改。更是每月都要吸食一次活人鲜血。而且那数量还会越来越多!高群书一开始可能并不知情,可他身为监天司总司,这月月发生在眼皮子底下的事儿自然是瞒他不久。正巧,他也想借此挣脱大秦的束缚,索性顺水退舟……甚而!”
郑立新说着,死死的捏着酒杯嘎嘎生响,咬牙切齿的说道:“甚而,还故意为之便利!那一晚惨叫连绵响彻京城!整整一千一百六十八口!全都死在魔女伽罗手中!他……他高群书就那么陪着秦沛站了一夜!听了一夜!”
“秦沛还以为是高群书的手段!却不知,那背后行凶的竟是皇后!”
林季抬头问道:“那秦烨又怎会看不出来?”
“秦烨?!”郑立新很是不屑的冷哼了一声道:“他被司无命算的死死的,就在同一天晚上,秦家祖陵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守护侍卫三千众无一幸免,尽成白骨!”
“能有这般手段的,除了他司无命还有谁?他就是故意把秦烨引去祖陵的!就算事后秦烨发觉了京城之变,也一定以为穆后被夺舍是发生在当天晚上的事儿,从而掩盖长达十几年的换血秘法!”
“那秦烨之所以不动声色,是自以为他的算盘打的更为精妙。他想将计就计,让司无命毁了他千年前曾与兰先生定下的约制,从而独吞天下气运,自此以后秦家独大久久流长!而他也可借这大运之机会,跃境破天人!”
“只不过,秦烨的算计是从棋盘落地开始的,万万没想到司无命却是棋先一招,连秦沛这个他自己选的棋子,都是司无命早就帮他定好的!”
“从始至终,身为三方棋子的秦沛毫无所知。秦烨看透大半,却可惜棋漏一招。高群书局外旁观,知有奥妙,却不明所以然。真正早早布局并最终旗开得胜的仅是他司无命一人而已!”
林季端起酒杯一口喝干,轻轻摆回桌上道:“来此之前,我见过穆相父女。他们都被人种下了阴种,还没等我问清原委,就当场爆亡了。”
“哼!”郑立新冷哼了一声,恨骂道:“那只是被废弃的棋子而已!在他司无命看来,这天下亿万生灵谁又不是棋子?谁又死不得?”
说到这儿的时候,郑立新扭头又看了眼窗外树下那道孤零零的身影,满心愧疚的说道:“可如今,我却成了我所痛恨之人!”
林季一楞,恍然一下明白了他方才所说的不得已而为之,又是什么意思!
第987章 逆境返修,天下独技
“你,是想以她为饵?”林季骇然惊道。
郑立新一把抓起酒壶咕咚咚的灌了个底朝天。
随而死死的低着头,好似怕见林季似的咬牙回了声:“是!”
“九龙台破碎,气运之龙轰然破散。那千年制约也成了一纸空谈。”
“而要想重定龙位,必以帝血献之!”
“沛帝是最后一任帝王,只有他的嫡系血脉才管用。”
“可自他被伽罗换血之后,所有子孙后代早已帝血不正!而拥有这世间惟一帝血的,就是……就是岚姑娘。”
郑立新朝外一指道:“早在伽罗夺舍之前,岚姑娘就已经接近临盆,大期将至。其之血脉最为存正,这也是沛帝的第一个孩子。只是此前那穆郡妃骤然被夺了元魂,伤了胎气。这岚姑娘一生下来,就双耳失聪,全身上下长满毒障,甚而还疫传多人,染者尽死!”
“沛帝只能命人把她安葬埋掉,却被你方才所见的七牙发现,阴差阳错的救了过来。”
“事到如今,也只有她才能重唤龙听,再聚九州!”
林季一听,不由两眉一皱道:“郑大人,这可与你此前所行,方才所说大相径庭啊!”
“你以为我想吗?”郑立新两眼通红,满嘴喷着酒气道,“林天官,我郑某无能,没的本事,修不了道法。不止是我,这天下子民何止亿万?他们都是肉体凡胎,都是普通百姓!”
“大秦在,你们可以高人一等不守法度!大秦不在,你们依旧可以逍遥自在!可百姓怎么办?”
“流匪刀兵,水旱无情,章法无度,荒德废古……”
“他们要活命啊!”
“国不存,家不在!”
“法不立,心不安!”
“天官,我不知你从哪里来!摸这一路可曾见过那亿万千千苦苦挣扎的百姓?可曾见过那只只个个凄惨哀叹的生灵?你真就忍心让这天下万灵永世如此?连个盼头都没有?”
“牺牲岚姑娘一人,可定九州,平天下!”
“死她一个,救众万万千!”
“你仅是初初一见,就觉得我郑某残忍!”
“可郑某却与岚姑娘一路搀伴,近乎父女相依为命!难道我这心肠就是铁铸石砌的不成?!”
“林天官!郑某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请你也可怜可怜这天下百姓吧!”
郑立新怒声咆哮,声声震耳!
林季语噎半响,伸手向北指了指道:“这么说……你故意立在高山上的私塾,也是诱饵?”
“是!”郑立新点了点头,痛快承认回道,“高山立诡,聚气八方,浮龙遮眼,一目千藏!寻常人等根本无从发觉。只有身怀昊天气运有德之士才能远望而见!”
“只要凑齐了九个这样的人,再以岚姑娘的帝龙之血开启祭坛,便可重定龙脉!到那时,哪个先站住了九龙台便为天下共主!一统可期,天下有望!”
“林天官,为了天下苍生,还望你莫要阻拦!”郑立新满脸诚恳的祈求道。
“是吗?”林季突而微微一笑道,“郑大人,此前我还真没发现,你竟还有如此本事!”
“本事?什么本事?”郑立新一脸茫然道。
“哈……哈哈哈哈……”
林季突而气极大笑,反声问道:“郑大人,你口口声声说你只是一介凡人。可那些山中阵法迷障,又都是谁教给你的?仅凭监天司的卷宗吗?”
“你口口声声心怀天下为国为民,想要救助那亿万苍生!”
“可你却以为私塾中那些人、妖、鬼三族孩童为漂,以秦帝遗孤为饵,以天外村数百良善生灵为祭,又哭死哭活的跟我演了这么一出戏,其之目的不就是想引我入瓮么?!”
“说的好听,什么定九州龙脉,天下一统,万民可安!”
“别忘了,千年前,秦家也就是一世家尔,秦家能成为皇家,别家就不能成为皇家了?”
“哼……以秦家帝血,聚九德之气,还会有别家旁人什么事儿?”
“那其实!修的是秦家的龙脉!重建的秦家的江山吧?!”
“那山顶草芦为饵为萍,此间村落为钩为瓮,倒是好一招请君入瓮!”
“郑大人,你隐藏的可真够深的啊!高群书、方云山、还有刚刚不久前的我,竟然全都没有发现,差点真信了你的这番说辞。说吧,你——到底是天几?”
唰!
话音刚落,林季一剑长出,直向方桌对面的郑立新直刺而去!
“林...林天官,你这是……”郑立新两眼迷离,似要摔倒般的微微一侧身,草芦荡过紧擦着他耳边扫过。
在这么短的距离之内,来自林季的暴起突袭竟被如此轻巧避过。
显然,这绝不是什么巧合!
林季当下也不在客气,呼的一下立身而起。
手中长剑狂扫震出,直向郑立新咽喉落去!
啪!
郑立新眼见避无可避,突然伸出两根手指,稳稳的夹住了剑身。
通红迷离的两眼中也猛的闪出一道精光。
“林天官果然不同凡响!”郑立新微微一笑道,“在下不才,天三是也!逆境返修,天下独技!开!”
随他一声断喝,周身内部接连响起八声巨响。
似冰层炸裂一般,又如战鼓轰鸣。
八声响后,眼见郑立新从一介普普通通的凡人,连跃七境过半!
赫然已是入道巅峰!
“林天官……”郑立新两根手指紧紧的捏着草芦长剑,脸上露出一副林季从未见过的狰狞笑容:“我方才就说了,无论如何,你我都算故旧重逢,也无论是敌是友,这杯酒总是要请的!”
“听说你是万年难遇的全境奇才,若不是此前让轩辕那老贼替我挡了一遭。我还真不敢和你当面直对!可如今……”
“你这入道巅峰的灵气修为,也仅剩三成不到了吧?又在这处,我苦心经营的困龙阵中。谅你也使不出什么本事来吧?”
“别说是你,那日高群山若不是突然有事走的匆急,一旦落入阵法核心,怕是道成也脱身不得!事到如今,你还有个什么好挣扎的?念在你我旧情一场的份儿上,不如乖乖放下剑,你我依旧把酒话桑麻,聊着闲话,腾尊正在路上,应该马上就要到了。”
“哦,对了,还有几位咱们的旧日同僚,想必……你也一定也很想见见。”
“铁猪!”郑立新突然扬起脖子远朝窗外喊了一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