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一声炸响,那个最大的孩子所显化的大耳猿蓦然睁眼,双瞳闪耀间光晕万千。
他扭头看了眼仍自炼化修行的同伴儿们,随后面向林季双膝跪倒,恭恭敬敬的叩头谢道:“袁阿大谢过上仙赐药之恩!”
“起来吧。”林季摆了摆手道:“你且与我说说,你等为何落在此处?”
“回上仙。”大耳猿略有些拘谨的拱手回道:“我原本随父母祖居青城后山,突然有一天,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那主峰上骤起黑烟,滚滚直上破冲云天。青城山的掌门老爷带着数位大能都没能压的住,蕴藏在十万大山间的灵气好似被谁一口吸干,甚而就连草木也瞬间枯萎,溪河也立时断流!更加可怕的是。那大山底下仿若有什么可怕的怪物要冲越而出。”
“无奈之下,我大耳猿族只能离开青城山。可因我族之心能做仙丹药引,一路上被无数修士接连追杀。临到这附近时,死的死,散的散,仅剩我和母亲两个。母亲受了重伤,躺在一处破房。我出去寻食回来,正看见两个人族修士把她套在大网里……”
大耳猿说着,泪水在眼窝里滚滚乱晃,可却始终强忍着一直都未掉落下来。
“我刚要冲上去拼命,却被人捂住嘴巴死死的拽了住。扭头一看,是个鹄首僧尼。后来,她就把我带到了这里。”
大耳猿指了指其他几个小妖道:“他们和我的遭遇大径相同,全都是从青城山逃出来的。青城山破,万妖纷离的消息早已遍传天下,好多修士纷纷赶来围捕,我们……我们都是妖族遗孤。”
“是鹄女姑姑先后冒着连她也被抓的危险一一把我们救回来的,她告戒我们,虽然杀了我们族亲父母的是人族修士。可人也有好有坏,更多的都凄苦百姓。决不能由此怀恨在心,屠戮人族。那样和那些狼心修士有什么两样?善恶有报,因果循环。她教我们修习佛法,让我们好好在寺里修行。但有路过的灾民就分一口吃的,助人一难结千般善果,救人一命胜七级浮屠……”
林季听至此处,不由心荡起伏。
惊潮乱世人心不古,难得鹄女竟还有这般心胸气度!
一路所见僧侣无数,个个口称阿弥大说慈悲,可真正一心向善全无半点私心杂念的却是两个妖怪!
一个雷光寺的黄鼠狼,另一个是大梁寺的鹄鸟!
若是佛道真以善恶为源,怕是仅此两妖可成正果!
大耳猿抹了把眼泪继续说道:“自青城异变之后,所有的妖族都生了些变化,无论年纪大小,修为强弱,全可化成人形,可一旦天黑落幕便会显出原貌。同样,也是不论修为强弱全都压制不住。所以……所以姑姑严令我等绝不可踏出寺外半步。更不许留人在此过夜。”
“为了防止有人乱闯误入,姑姑捡了些被山贼挂在城头上的头颅悬在门前大树上。又不知从哪寻了条铁索,把日日食素,妖气爆显的鹞三弟死死的锁了住。好久以来都平安无事,只是……太过清苦了些。不过,慢慢的也都习惯了。毕竟苦是苦了些,可也总比被人抓了去挖心掏肺强的多。”
林季听闻几妖遭遇之后,不由心生谓叹:“人似凶屠,妖如鱼俎,善守煎熬,恶行逍遥!这他娘的都是什么狗屁世道!”强压了一口胸中怒气,轻声问道:“那你姑姑呢?她又去哪里了?”
“姑姑一直游荡在外,说是要尽她所能救孤扶苦。在梁州城里还建了一处庇护,那里都是人族。我们都没出过寺门,此前倒是听她说起过,那地方原来住着一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好像叫……”大耳猿抓着宽若蒲扇般的巨耳苦想了下,猛然叫道:“对对对!叫林天官!是林天官的府邸!”
“哦?”林季心道:“这鹄女倒是会找地方,把梁州林府旧地变成了灾民救护所吗?的确,以我此时的名望,无论闲杂修士还是乱军反贼都不敢肆闯府邸胡意乱为。”
“可是……”大耳猿有些担忧的说道:“可是姑姑已经很久都没回来过了!她平常两处奔走,最多七八日就赶回一趟带些粮米,可这回都差不多二三十天了。也不知姑姑怎样了,我们修为低弱脚程不济,来往梁州怕遭天黑也不敢出去……上仙,你若……”
大耳猿话说一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可能觉得也不好再央求林季。
林季看了眼仍旧浓香扑鼻的破锅道:“孩子,这半锅丹药还够你等修习数日,依你姑姑所言莫要乱走。我这就回府看看,若是得见,就让她速回寺中与你等报个平安。”
话音一落,清风乍起。
大耳猿惊然发现,那破衣白发面似青少的“大叔”早已不见。
猛的一下又想起他方才的话:“……回府?”
大耳猿眼望门外,不由满心骇然:“莫非……这大叔就是那位传说中的林天官?!”
第1098章 人祸之患
梁城。
滚滚黑烟怒卷冲天。
隔着老远,林季就见城中火光一片。
正中门楼上密密麻麻的挂着数百颗人头,有的鲜血淋漓,有的早已枯干。
两侧城墙上明晃晃的竖着一排丈高大旗。那旗上斗字鲜明,赫然写着:“替道天官,福满人间。”
十几个头蒙黑巾手持长叉短刀的汉子懒洋洋的靠在一边,偶尔扫量一眼零星而过的来往人群。
进出内外稀稀落落的人影全都缩着脖子低着头,一个个小心翼翼的胆颤心惊。
街头店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土家家关门闭户,一群群的野狗狂声乱叫着四下追逐……
即便那当年万鬼围城时,也不及如今这般萧索荒芜!
人祸之患远远甚于鬼乱之灾!
一州府城尚且如此,遑论别处之天下!
林季一路走过曾前旧景,不由心潮狂涌!
自秦灭之后天下大乱,那四起贼兵所争所为不过权财富贵。
可这天下万民仅为生息二字,只图性命而已!
刀兵血海,茫茫无尽。
此番乱象何时了?!
万灵弘愿谁来结?!
“既然天选之名落于我身,上古圣印传至我手,自当责无旁任!”
“人乱可杀,天逆可破!”
“自今日起,这人间乱象由我结!万灵所愿由我了!
“必令万民重获朗朗之乾坤,必使天下再得久久之永安!”
……
随着林季大步向前,那远处的火光越来越亮。
林季一眼望见,那正是自己早在梁城时的府邸。
四外街巷上密密麻麻的围了无数人,可谁也不敢靠近前去,更不敢窃语交谈,一个个伸着脖子全都远远的探看着。
林季挤进人群一看,只见千余个头上罩黑巾的壮汉手里抓着明晃晃的长刀把大院四外堵了个风雨不透。
在几个壮汉的呵斥下,一队民夫正扛着不知从哪里拆下的房梁、门板又接连不断的扔进大火里。
透过塌落的院墙,远远可见内中房舍早已烧成灰烬,仅有后院三两间仍自怒火冲天。
自滚滚浓烟中,隐约传来一片悲苦啼哭之声。
“喂!”林季刚往前走了两步,一个戴着黑头巾满脸横肉的壮汉高举长刀怒声叫道:“干什么的?!”
林季仿若没听见一般,继续大步向前朗声喝道:“你等乱贼好大的胆子!竟在光天化日下杀人放火!也不怕激起天怒人怨么?”
“啥?!”那壮汉猛然一楞,没想到此时当下,竟还有人敢挺身而出当众质问。
上下打量了林季一眼:破破烂烂的青布长袍,长发散乱披肩,眉宇间浩正威严,颇有一股凛然正气!
“呸!又是个狗穷酸!”那汉子吐了一口痰,长刀一指道:“看着没?那都是像你一般不知死活的书呆子!再敢说半句废话!老子也成全了你!”
林季侧头一看,只见不远处的街面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几具尸体,红新黑旧的血迹上落满了层层灰烬,散乱的发丝有黑有白,身上的衣物绸麻杂乱,可无一例外都是儒式长衫。
想来,这些人应该都是敢于仗义执言的梁城文士。
“这么说……这些义士都是被你所杀?”林季骤然停下脚步,扭头问道。
那汉子晃了晃手中血迹未干的长刀,甚为狂妄道:“是又怎样?再添你一个也不多!”
“止乱天下,约法三章。杀人者,死!”林季字字如雷。
随着话声一落,那汉子手中的钢刀猛然脱手,飞向半空,高悬三丈又惊落而下。
咔嚓一声,人头落地!
随即,那钢刀又扎起人头高高举起!
“再有同犯者,便是此等下场!”林季威然喝道。
哗!
这一下,聚在四外的人群骤然大惊,虽是远离十几丈外,仍是不由自主的连连往后退了七八步。
就连四下同样蒙着黑头巾的反贼们也被吓了一跳!
隔空杀人,挥刀如臂!
这,这可是修士手段!
一众反贼不敢上前,只是紧握长刀隔着老远团团把林季围在当心,有几个机灵的趁着林季不注意,匆匆向后跑去。
林季心知这几个小子跑去报信,正好他也想借此除灭贼首,也就放由而去。
放眼又看向火光望去,只见前方那大火中央的房顶上,盘膝坐着一道灰色身影。
略显宽大的僧衣随风浮荡,紧闭的双目间灵光闪耀。
悬在她身后的那只高约五丈鸟形虚像,也自盘腿而坐,两眼微合。
人影、鸟像之外金光闪闪的散出一片片璀璨光晕,如似大日初临!
那人影正是好久不见的鹄女。
可奇怪的是,自她周身上下再也见不到半丝妖气浮现,反而佛光凌绕甚有一股禅静之意。
呼呼的火舌不断的乱窜狂卷,可却始终都突破不了鹄女身外那道道佛蕴金光。
自那三间房舍中连续传来的啼哭声虽然听起来凄惨无比,可多半都是妇孺惊吓所至。无论烟气还是火浪都丝毫未曾破入半点。
林季一见当下放下心来。
再仔细一看,那鹄女身周四外的佛光起起伏伏间,隐约中好似生出了一丝丝雷光。
“嗯?!”
林季骤然一愣!
“这是……破道之像?!”
每个修士在临在入道时,都会招来天劫雷光。
比如,他自己就曾九雷入道,以鬼径入途的南宫离梦是八雷破境。
可这鹄女既是妖族之身,又是修的佛法,也是如此如此么?
呼!
林季正自疑虑,突然就听耳边刮起一阵狂风。
紧接着,自城东上空飘来一片丈大乌云。
那乌云一掠而至,悬在十几丈高猛然停了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