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异在心底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老默的回复，已经把答案给到了他。

　　他转过头，看向了眼前到了楼道口。

　　穿过了铁门之后，楼道里的风反而没那么急促，只是阴冷潮湿的气息却变得更加浓郁了。

　　钟楼的楼道往往是螺旋向上的，狭窄而幽长，然而在林异面前的通道，竟然是螺旋向下的。

　　楼道的墙壁由厚重的石块堆砌而成，石块上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青苔在墙角处蔓延生长，在如今这种狂风暴雨的夜晚，一部分雨水顺着钟楼的外墙流淌下来，渗进楼道的缝隙中，使墙壁看起来湿渌渌的，仿佛在流着血液一般。

　　楼道里光线昏暗，仅有几个烛台托举起了微弱的光芒。

　　在暴风雨夜，混合着污染的海风似乎从墙缝里挤压进来，吹得烛光摇曳不定。

　　当闪电划过夜空时，整个楼道都会隆隆作响，墙壁与墙壁之间发出轻微的震颤，似乎随时都会分崩离析。

　　可让林异费解的，始终是面前的楼梯。

　　“这楼梯，怎么是往下的？”

　　他曾在艺术楼的外部遥遥地望到过钟楼虚影的轮廓，那玩意儿应该是在艺术楼最高的地方，怎么这楼梯却不是往上的呢？

　　“难道另有途径？”

　　老默走到了楼道口，然后道：“校区里的所有守则，都告诉你们上下楼梯需要顺着右手边走，而你马上就会知道为什么了。”

　　林异一下子想到了许多，但却没有抢答，实际上，他并不是对顺着「顺着左手边上楼梯」这件事情一无所知，因为他早在5月7日睡觉的时候，就曾通过梦境跟着毛子顺着教学楼的楼梯往上走，并且，那时候毛子就是沿着左手边上楼梯的！

　　而本该是“原路返回”的路，却因为毛子沿着左手边上楼梯而进入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楼梯间里，并最终穿过那些有些怪异的区域，到达了宿舍楼。

　　「难道每一条楼反过来都会闯入其他的图层路径里去？」

　　老默把手伸向了林异。

　　“接下来会有一段「图层跃迁」性质的道路，你可能会感到非常不舒服，抓着我的手，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把你拉到钟楼的那一侧去的。”

　　林异便握住了老默的手。

　　老默的手掌，就像是那种有些僵硬的仿真人，冰冷的没有一点温度。

　　“跟上了。”

　　老默轻轻地说了一句话，随后便踏上了楼道口的台阶，然后顺着左手边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一步、两步……

　　钟楼的楼梯是由那种与墙壁上的黄褐色石块一样材质的石头堆砌而成的，像是某种石灰岩，表面整体上较为平整，但依旧有着一些坑坑洼洼的痕迹，踩在上面有一种坚实的反馈感。

　　一开始跟着老默走出两步的时候，林异感觉还算正常，除了一些说不上来的别扭的感觉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其他的感觉。

　　然而第三步走出去，林异忽然感觉脚下的地面变得有些凹凸不平，甚至于他的重心都开始发生偏移……

　　他想要观察四周的变化，但做不到。

　　维持这样的重心继续前进，都非常艰难。

　　如果分心，只怕会摔倒。

　　这种波动感，与「图层跃迁」的确有些相似之处，而林异曾得到过老默的指导，现在适应起来说不上得心应手，却也有些轻车熟路了。

　　当然了，想要做到这一步，还得需要全神贯注，东张西望那是肯定不行的。

　　但很快，他不去观察环境，环境却自己来找他了。

　　他的视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生一种诡异的扭曲与拉伸的偏移，这种偏移没有逻辑可言，就像是一个新手面点师在揉搓面团子，那手劲没个轻重，每一下都称得上是“随缘劲道”。

　　而这种随缘且没有任何逻辑的空间波动感，则是开始对他的视觉与空间感知产生冲击，让他的心中生出了一种类似于晕车的反胃的感觉。

　　他们就在这样的图层里穿梭了一段时间，等到那种面点师揉面团的感觉消失的差不多的时候，林异忽然发现，他们已经从下楼变成了正在上楼……

　　「这……？！」

　　林异这会儿有功夫观察四周了，他看着四周的环境，心底震惊不已。

　　只见楼梯还是那样的楼梯，墙壁上的烛火也还在，但是本该螺旋向下的台阶，竟然已经变成螺旋向上！

　　老默解释道：“还记得之前我说的那个‘精密仪器’的概念吗？你现在想象一下两根啮合的丝杆，或是那种粉碎机的齿轮，当第一根丝杆转动的时候，另一根与之相啮合的丝杆就会被传动，从而开始与它产生一种镜像的运动。”

　　“可这样，就反过来，我们也应该是镜像向下吧？”林异可是建筑设计专业的，这类问题根本难不倒他。

　　老默看了他一眼：“那如果……其中的一根丝杆是固定的呢？”

　　“固定？等等……你是说……？！林异在心中演算了一下，“一旦单点固定，那么反过来走的那一方，就会被另一根丝杆以两倍的速度反过来抬升或下降！”

　　“可是老默……你怎么确定另外的那根丝杆固定不变呢？”

　　老默指了指自己的头：“以绝对的意志锚定一个图层作为参考……然后爬上就行了。”

　　《绝对的意志》

　　林异暗暗抽了一口气，他差点忘记了，老默这个家伙可是一个靠着意志把自己锁死在最后一滴血而不死，然后硬撑到小卖部老板杀回来的狠人啊！

　　不愧是绝对的意志。

　　“原来如此了……难怪不让体验生沿着左手边上下楼梯。”林异恍然。

　　老默点头道：“他们不具备这样的意志力，乱走只会让自己被卷入未知的图层裂隙里面，最终迷失在无尽的楼梯间里，伴随着恐惧与崩溃的精神而死亡……”

　　“一旦死亡，他们就会像红色编号的路灯杆一样，‘漂泊’到某个死角，成为那一堆死体雕塑的一员……”

　　“‘死体雕塑’？”林异一怔，瞬间想到了毛子在楼梯尽头看到的那一片钟乳石石窟，石窟里布满狰狞的雕塑，难道那些就是死体雕塑？

　　“死体雕塑又是什么意思？”

　　“就是彻底死去的雕塑。”老默道，“校区的绿林带里藏着很多伪人，白天的时候，它们体内的超凡力量就会被驱散掉，变成一种类似于雕塑但实际上并不是雕塑的物质……那一类本质上是伪人，但为了区分能否行动，才冠以‘雕塑’的名称。”

　　林异恍然，毕竟那些伪人不动的时候，跟雕塑基本上没区别。

　　而守则上写雕塑，本质上就是为了不让体验生知道“伪人”这个概念。

　　因为伪人雕塑这个东西，生命形态上更趋近于夜行种。

　　而死体雕塑，看起来就是那种死的不能再死的东西了，绝对没有人像夜行种或者伪人转化的可能。

　　林异沉思道：“那么说起来……死体雕塑，才是真正的死亡？”

　　“你暂时可以笼统的那么认为，但凡事总有例外……不要因为是死体雕塑就觉得它们没威胁，任何时候不要掉以轻心。”老默告诫道。

　　林异点了点头，牢记老默的教诲。

　　或许，当初的牧大贤也是以这种方式速成了许多这方面的“理论知识”的？

　　林异仰头看了看上方的台阶，这楼梯盘旋而上，犹如那种斐波那契数列般没有尽头，多看几眼就让人感到轻微的恍惚。

　　他及时收回了目光，继续向上走去。

　　越是向上走去，他越是感觉脚下的石阶有些不稳定，时不时地就响起一些「骨碌碌」的响动，就像是那种老村子河上的石桥一样，走的人一多，就老是发出一些奇怪的响声。

　　而那头顶幽暗的斐波那契数列台阶上方，也开始飘落下来一些「咚咚咚」的响动，像是雨滴击打在某种沉稳的厚重金属上的声音。

　　老默忽然沉声提醒道：“小心脚下，不要滑倒了，进了雾气之后，会变得非常艰难，不要被诡笑天使吸引了注意。”

　　“雾区……诡笑天使？不是说这里有守夜人的领域吗？”林异不解道。

　　“守夜人将全部的力量都用来的对抗「天使」降临，后背还是空虚的，天使雕塑会在这种时候袭击他。”老默道，“蚊子杀不死人类，但在那种顶级的博弈面前，任何细微的影响，都有可能造成蝴蝶效应，从而引发战局全面的崩坏。”

第361章 找到目标（月初求月票！）

　　老默的话让林异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他思索了一下便问道：“既然这样，为什么没人帮守夜人掠阵？”

　　老默道：“王对王，将对将，兵对兵……只有下位的某种战力呈现出压倒性优势的时刻，才有资格为向上一层的单位提供帮助。”

　　“但是在这种时刻，三位守夜人勉强与在根源中蓄势待发的「天使」分庭抗礼，艺术老师们又各自在自己的瞭望台上击杀靠近艺术楼的诡笑天使……”

　　“在这种情况下，有少量的天使雕塑进入艺术楼区域实属正常，而能够一步步到达这里的，已经是凤毛麟角了。”

　　“很多时候，有这份力量来钟楼帮助守夜人，还不如去守瞭望台——就是因为这点我才生气你懂吗？”

　　“牧大贤那小子，还是太心急了。”

　　“那小子的天赋的确好，但他却不舍得稳扎稳打，取得了一定的进步，只是夯实了表面的基础，就开始向下一步进发，却不知道，真正的厚积薄发应该是水到渠成的，而不是搏一剑开天门。”

　　“我在食堂的时候，预感到了他的死期，我赌八成概率他会在瞭望台死战，想着救他轻而易举，却没想到最后的那二成还是发生了，他跑到了钟楼！”

　　林异下意识咬了一下牙齿，腮帮子的肌肉鼓动了一下。

　　老默的潜台词其实是，他本以为只需要自己陪他到艺术楼，接下来他就可以开无双，甚至还可以干点别的事情替守夜人缓解压力，却没想到目的地发生了变更，使得副本从中等难度直接拉满到了最高难度。

　　正是因为这一点，所以老默原本所笃定的可以让林异安全返回校区，也逐渐掺入了极不稳定的因素。

　　钟楼楼梯间里逐渐开始出现了稀薄的水汽，墙壁上的上青苔已经爬上了烛台的根部，墙缝里也开始渗透出一些暴雨带来的水渍，缓慢地向下滴落着。

　　有时候，林异甚至感觉到他可以听到墙壁外那暴风雨冲刷在楼梯间外墙上的声音。

　　「哗——哗——哗——」

　　一阵又一阵，令人越发感到不安。

　　老默突然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林异看了一眼手表：“1:14了……”

　　“得抓紧一点时间了，不然你就来不及回去了。”老默没有隐瞒林异，直接坦白的将危机感说了出来。

　　林异微微皱眉，抿紧了跟着老默的脚步。

　　很快进入雾区，整个楼梯间一下子就像是蒙上了一层灰暗的阴影。

　　突然，他在前方的台阶上看到了一道、不，好多道身影！

　　“诡笑天使！！”林异心头一颤，前方的道路上竟然出现了大量的诡笑天使！

　　但他仔细一看，却又发现那些诡笑天使有种说不上来的诡异感，很古怪……而且，他的潜意识里没有对此感到多少威胁。

　　“静止的那些，不用管它们，还能扑腾的那些，稍微看一眼不要紧，及时收回注意力就行。”老默脚步不停，提醒的声音却再度响起，“看看有没有提灯的诡笑天使，实在没有的话，手里拿着沙漏的也行……非常时刻，没有运动自行车，二八大杠也能勉强用。”

　　他们很快接近了第一只诡笑天使。

　　这诡笑天使……远看是诡笑天使，近看，竟然是被画在了墙上的诡笑天使！

　　“这不是真的？”林异一愣。

　　老默扫了一眼，脚步不停地向上走着：“牧大贤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