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睡了足有一个时辰的秦挽知已听到响动醒来,琼琚进来时只见大奶奶撩来帏帐,她快步上前将两边挂到银钩。
“方才谁来了?”
“外院的来报,五姑娘来了。”
眉眼慵懒的睡意霎时清明,秦挽知坐起身:“玥知?”
琼琚点头,秦挽知立时要下榻,玥知怀着身孕,澄观院距府门有段距离。
“叫人过去了吗?派顶软轿去接。”
琼琚应声,又在秦挽知不放心中出门去接人。
几时后,琼琚回到屋中,秦挽知摆着几盘果品点心,她往后方看了看:“人呢?”
“大奶奶,夫人也来了。”
秦挽知动作一顿。
自那日后,她和秦母要有半个月未曾相见,秦府几度派人来她也找理由给拒了。
这回,不仅母亲亲自来了,还跟着玥知。
秦玥知听说了母亲和姐姐闹了不开心,去秦府一趟发现比想象中要闹得厉害。这绝不寻常,她的姐姐是什么样的人,若非出了天大的事,断不会与母亲僵持至此。
追问母亲缘由,沧桑许多的母亲只摇头沉默。无奈之下,秦玥知便想来谢府从姐姐这边从中说和,哪知母亲得知后,竟执意要和她同来。
到轿辇至院门前,秦母又迟迟不敢下轿,别无他法,琼琚只好进去通传。
秦玥知叹气:“阿娘,您这是怎么惹到了阿姐?竟让她避而不见,连您也不敢直面她?”
秦母攥紧帕子,表情不好,低声道:“你一会儿且避一避。”
她来是做和事佬的,走了还怎么两边见机行事地安抚,秦玥知闻言睁大眼:“我若避开,还如何为你们转圜?难道您还要与阿姐争执不成?”
“你怀着孕身子贵重,情绪激动不得。”
正说着,琼琚已折返恭请。
秦母暗暗松了口气,最起码没有被拒之门外,还愿意见她。
珠帘轻响,一见到秦挽知,秦母眼睛就忍不住地酸。
秦玥知欢声喊着:“阿姐。”
“我们来得突然,可别嫌我们叨扰。”
“应当提前告知我,我好准备些你爱吃的茶点。”
秦玥知:“准备什么呀,什么都不需要,就是来见阿姐的。”
茶已斟好,秦挽知递过去茶盏,轻声叫了句:“娘。”
秦母目光胶在她脸上,心中酸涩:“几日不见,你怎么看着瘦了许多?”
“没有,是娘多心了。”
她也有不自然,如何能够毫无波动,偏过头,转移话题问秦玥知:“最近胃口怎么样?”
秦玥知莞尔:“好着呢,什么毛病都没有。”
“倒是娘一直念着阿姐,失眠了好些天。她自己还不敢来,我只好带着娘过来见你。”
秦挽知轻轻喟叹,“我这儿还有安神香,娘,您回去时带着,不要损耗了身子。”
秦母张了张嘴,要说话时,外面传来了声音。
这声儿秦挽知听得耳熟,琼琚旋即出去看情况,一看绀青色的比甲,是寿安堂的慈姑。
琼琚讶异,迎上前,慈姑道:“听闻秦家夫人来了,老夫人头疾犯了不便出门吹风,派我来问候。”
这一声里面的都能听到,秦母看了看秦挽知,慈姑进来又陈述了一遍,说了几句不能来见亲家的歉意话,又问到谢府是有要事,还是想念起女儿。
秦挽知将话回了过去,言罢几句,慈姑返身告退。
经此一下,秦家母女三人静默了须臾,终是秦母按耐不住,她看向秦玥知:“玥知,你去外间歇歇。”
秦玥知会意,看了两人一眼,留下殷殷叮嘱:“我走可以,但你们可要好好说话,是来消愁的,不是增气的。”
秦挽知颔首,令琼琚领着秦玥知下去。
在从前,秦母多半会担心是否会引起王氏对她的不满,秦挽知能够想象,再跟着的又是好一番劝诫。非也,这等突然到来
的事情,按往日秦母根本不会做。她不单对秦挽知有要求,平日亦不想为秦挽知添麻烦,极少主动寻求谢府的帮助,像这回没有提前打招呼,来了也未曾带个礼,她不会做才对。
秦挽知顿觉到了母亲的不寻常,这确实不是母亲的作风。
待室内只剩母女二人,秦母拉住秦挽知的手,不见半分对王氏的担忧,只顾开门见山,一并把埋在心里的话吐出来:“四娘……你若真想离开谢家,娘这次定会站在你这边。”
秦挽知指尖轻颤:“阿娘……”
秦母颤着手抚过秦挽知的鬓发。她十五岁的女儿仿佛还在昨日,那样稚嫩青葱,那样无助,那样含着泪眼看着她,眼里的失落和绝望灼烫着她的心,她怎么一撇眼不忍去望,便真的遗忘了呢。
“是娘怯懦糊涂,魔怔住了,路越走越错,我竟一门心思毫无知觉,苦了你这么些年……四娘,你若想和离,我们这次就和离,什么都不管,我都支持你的决定。”
秦挽知怔怔看着母亲,内心陈杂的情绪翻滚难言。
和离。
她没有出口的词语,由母亲说出来。
她曾经渴求的坚定的支持,似乎跨越十五年之久的光阴,真的来到了眼前。
但她,已不是当初的秦挽知。
秦挽知撕扯着,煎熬着,她的“犹豫”时而微弱,时而强大,是抵御痛苦的药,也慢慢蚕食着她,拉着她沉入痛苦。
她只知道就在此时,她不能、无法不假思索地回应母亲。
“你……不想和离了?”
秦挽知的脸上浮现浅淡的痛色,她的声音沉重:“我不知道。”
垂落的眼睫掩住心绪:“我没想好。”
几个字坠地,秦母只觉得心口被细细的针扎了一下。她紧紧握住秦挽知的手,“无妨,无妨,不管你要做什么,都没关系,娘都陪在你身边。”
“四娘,你要相信,娘从来都想让你好。”
谢清匀回到家中才知道岳母两人至此,他略一斟酌,念及秦挽知和秦母间的矛盾,没有回澄观院打扰她们。
是以等秦母和秦玥知要离开时,谢清匀方现身,在澄观院的院门前,向秦母长揖一礼。
秦母表情复杂,也比较尴尬,毕竟前不久还在和秦挽知说着和离的事,这时候避着目光,不好直视他。
说起来,谢清匀这个女婿做的没什么可挑剔的,有礼有节,对她这个岳母也是上心。
单论起这个人,亦没什么不满意的,可偏这个人是谢清匀,姓谢,秦母暗自叹息。
她一时也不知,和离是好,还是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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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早该和离的
莫名的,秦母隐隐给他一种古怪之感,谢清匀并未在意,自如问:“母亲不若留下用膳?”
秦母摆手拒道:“不了,时候不早,这就该回去了。”
由此只好就此别过,秦母和秦玥知上了软轿离府。
这次母女见面不似前两回,谢清匀以为两人说开了心事,与秦挽知同行进院,带了几分迟疑,温声问:“明日,要不要去国子监?”
上次谢维胥和谢鹤言回家,特意又问了她,得知临时去见了秦母的答复才放下心。不知为何,两人没再要求,正逢秦挽知精力缺缺,便也忘了这回事。
谢清匀乍然提及,还是在这种时刻,秦挽知实际上有些抵触。一下子能回想起来的是那般的不够美好。
沉吟间隙不过几息,谢清匀有所察觉,开口想将这话揭过去,音节未出,秦挽知已道:“灵徽上次还嚷着要去,一起去吧。”
四目相望,那双杏眼中盛着和静,谢清匀身体里某根绷紧的弦轻轻一颤,忽而放松。
他好似看懂了什么,轻轻地捧着想要仔仔细细地确认,在心里反复了几个来回,终于得以稍稍喘息。
“好,”他音色里是浸着新茶般的温润,“我去安排。”
寿安堂。
王氏斜斜支颐,帘子轻响,她睁开眼,打听消息的慈姑去而复返。
“她们已经走了。”
“嗯。”以手撑着额,王氏思忖,“以前可是没有过的事,着急忙慌的。”
“许是家中有事?”
王氏挑了挑眉:“那敢情还是大事,不然她家小女儿挺着大肚子也要过来?”
想着,王氏坐直了,眉心微蹙:“我总觉得有蹊跷,慈姑,想一想前段时间仲麟他们夫妻便有些古怪。”
“大爷说得干脆,无意于林氏女。但也许因这事夫妻俩有些闹别扭也未可知,如今不也是好好的。”
王氏抿唇,秦家人说起来已算是不错,没有死皮赖脸偷占便宜,强求着给予好处。
但大概门第不同,小门小户出来的就是叫人喜欢不起来,相比秦家父母而言,她反倒还更觉得秦挽知好得多。
顾念着体面,这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乐意不能拿到台面,王氏只好甚少与他们打交道。
王氏重新躺回去,懒得想他们家的事,只道:“平日里留意着点儿。”
翌日,跟着谢灵徽和汤安,四人前去国子监。
谢灵徽的手臂练武时受了点儿轻伤,秦挽知特命小灶煨了桂圆红枣茶,又炖上黄芪乳鸽,将养歇了两日已无大碍。
今早她拆了绷带,恢复了生龙活虎,如初生小鹿般奔去马厩看马,跟着马夫套车系辔,兴致勃勃地一点也闲不下来。
秦挽知和谢清匀相携而至时,谢灵徽已经领着汤安在马车里捧着甜水喝了。
一路上谢灵徽眉飞色舞地讲述她学的招式,要不是马车厢内空间不足,大有舞上一剑的冲动。
“不仅师傅,就连三叔公都夸我了呢,说我有天赋!不信你们问安弟,那时他也在西跨院,就在三叔公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