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挽知放下心,又问:“为什么会出手伤人?”
这句话问住了他,谢清匀沉默着,思考原因,又该怎么和秦挽知说。
到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说出了口:“他喜欢你。”
秦挽知拧药膏罐盖的手生生顿在了那里。
她不知道要说什么,甚至连眼睛也没有抬。
只感到灼灼目光看着她,谢清匀继续道:“但四娘,你是我的妻子。”
秦挽知看向他,他眸中认真,直直望着她,像在等她的答案。
她只能道:“我和他没有什么。”
定定对望了两息,谢清匀拥住她。内心却并不如掌下的触觉那般踏实。
预感和直觉,比如,秦挽知刚才和他说待会儿有话要说。
安静拥了好一会儿,谢清匀没有说话,秦挽知道:“吃饭吧。”
眼睛瞥见他嘴角青紫痕迹,她轻叹:“你又不是灵徽的年纪,打起来做什么。”
谢清匀纠正:“他先打的。”
秦挽知不说了。孩子可以,对于谢清匀,她有点不擅长。
幸而,谢清匀也没有要求秦挽知再回应什么。
误打误撞的,因为这件事的插曲,倒让她没有那么紧张,可也让她记挂在心。
勉强一顿饭结束,谢清匀还在喝着汤,秦挽知直接道:“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说。”
“事关冲喜。”
第34章 一个错误
“事关冲喜。”
这是三天内,秦挽知第二次提及冲喜。
瓷勺拨了拨还有小半碗的浓汤,他很久没有用食这么缓慢过,眼睛离开了汤碗,谢清匀看向她。
几天前,长岳查清了国子监给谢维胥透露的那名监生,绝大概率就是一场巧合,不是林家所为。
谢清匀并不想再因为林家惹出什么幺蛾子,他们最好能够学会安分守己。
第二件,则是秦家。
他想知道秦家到底做了什么,使得秦挽知宁愿与他们不再往来。
虽未完全查清楚,但也有一些眉目。
然现在,不需要他再继续往下查,秦挽知告诉了他。
“你还记得当初冲喜,术士要求的新娘的生辰八字吗?”
秦挽知未有停顿,没有给谢清匀说话的时间,她决心不给自己留任何退缩的余地。
“我的生辰八字是假的。”
短短一句话说完,她并没有想象中获得轻松,秦挽知一鼓作气:“抱歉,那天知道真相后,我……没有及时告诉你,冲喜的事我们家欺骗了你们。”
尾音落,阖室俱静。
秦挽知忽觉心脏揪扯着,不是强烈到难以忍受的痛感,只是不容忽视地流窜着全身上下,每息每刻不得停歇。
迫使得她低垂了眼睛,躲开了他的视线,却不能停止,在吐露真相后,给这场冲喜定论。
“这是一个错误。”
谢清匀无意识捏紧了勺柄。
额穴跳了跳,有些胀痛。
所有话他都听得见,最后一句话,甚至反复在耳边回荡。
两相沉默。
秦挽知呼吸放轻,重抬了眼瞧他。他好像没能反应,又或震撼于此,整个人气息沉沉,细觑好似眼皮有些发红。
向来灵敏的大脑仿佛不再运转,谢清匀喉间干涩难言,他张了张唇,语气坚定:“但你,救了我父亲。”
“这是事实。”
秦挽知心里一酸,其实,她有想过谢清匀会有什么反应,想过很多次,每一次到最后都与生气、愤怒这些词语毫无关系。
就像现在这样,和她预想的所差无几。
他就是这样。
因于此,心脏却是抽痛,
眸底纷乱的情绪沉浮,秦挽知克制着,她不能停留在这里:“但是,我们本不该——”
“四娘。”
不轻不重的咬音,甚至有几丝有气无力,却让秦挽知收束了话语。
许是淋了雨,又或唇角淤青不忍直视,他看着虚弱。
谢清匀的头开始发疼,他不想再听下去,骤然打断了她的话,带着他无法反驳的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强撑着,眼神透露出几分脆弱:“这些天你在为此难过吗?是这件事让你感到苦恼吗?”
秦挽知怔怔看着他,她要怎么讲,大概也是的,所以她说:“是。”
谢清匀抿唇不言,头疼得很,他很想请求秦挽知能为他按揉一下,但现在并不是好时机,她在等他的答复。
然而,他的脑海里好像塞了一团糨糊似的,他不想碰触,不想深思。
“我知道了,能不能……让我想一想。”
他的眉眼耸压,脸上气色显得不那么正常。
秦挽知心里突跳,几乎下意识伸去了手,碰到他额间。
触手滚烫。
秦挽知大惊,忧声:“谢清匀,你发热了!”
额头的手被他攥在大掌中,掌心滑过他的眼睛,连眼皮都烫得厉害,直令她缩了缩手。
秦挽知焦急:“你发热了。”
“嗯,有些难受。”
他凑近她,整个人看起来脆弱至极,“四娘,让我想一想……”轻轻伏在她肩头,呼出的气
息灼热,喷洒在她的肌肤,仿佛烫到了她。
片时,蔡郎中提着药箱紧急奔来,谢清匀烧得来势汹汹,湿帕子放在额上降温,后厨琼琚已马不停蹄地开始煎药。
谢清匀在榻上睡了会儿,秦挽知躲去煎药。
琼琚一晚上都不安定,未曾料想还有意外发生,琼琚欲言又止地叫了声:“大奶奶。”
煎药的小泥炉子火光摇晃,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秦挽知回忆方才的对话,感到些许迷茫:“我和他说了。”
听到谢清匀的回应,琼琚松口气,这也是她能猜到的结果,她道:“大爷绝不会迁罪于你。”
然而,重点并不在此。
向谢清匀坦诚说出真相就够了吗?是最终的结果吗?
那些随着真相脱口而出的话语,是否才是她真正想要告诉谢清匀的。
四下里静极了,唯有持续的咕嘟声,带着苦味的、沉甸甸的味道,已经弥漫开来,一丝一丝,从鼻腔钻进了五脏肺腑。
秦挽知呆呆地望着跳跃的火苗。
谢清匀说让他想一想,又在想什么?
……
错误。
她说是一场错误。
她最终将他们归咎于一场错误。
谢清匀听得懂,就是不必多言的听得懂,更让他看出了和此前的不同。
她不是单纯为欺骗而道歉,她告诉他真相,又不仅仅是真相。
她想结束这场错误。
她还是想离开。
谢清匀自嘲,还要自欺欺人,当做不知道么。
头晕脑胀,谢清匀的眼皮滚烫,头上冷巾在降温,却好似一点效用也没有。
昏昏胀胀之中,心里的一跌一跌的疼痛显得那么沉闷。
帘子掼起,秦挽知端来煎好的药,“药煎好了,服用了再睡。”
不知是不是生病,秦挽知觉得谢清匀看向她的目光都带了点儿迟钝。
她换掉湿帕,指腹碰到肌肤,已然很热,秦挽知蹙眉:“还是烫的,以后天气冷了,不能再这样淋雨了。”
她还想说也不是十几二十岁的年纪了,生了病损耗气血。
但他这样看重仪容,还是别说了。实话说,现在的谢清匀依旧俊美无俦,比之从前少了书生气,成熟内敛,浸淫官场多年,更有威严和锋芒。完全看不出已是而立的年纪。
谢清匀喝完药,将药碗放到托盘,轻声细语:“好,我知道了。”
谢清匀极少生病,而如今嘴角淤青,眉眼下耸,眼周微红,连手都是烫的,就这样抬着头看着她,像是易碎的琉璃。
对着这样一个病人,秦挽知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
她托过漆盘,仓促转身,留下一句:“歇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