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华默几息,似想说什么没能出口,见他拿着个平安结不放手,转而启唇道:“在来渂州的路上,我见到过秦挽知。”
谢清匀愣:“什么时候?”
明华回想了想,说罢谢清匀沉默不言,明华瞧着忽而灵光乍闪:“理论而言,她途径附近,应该是知道你出事的,你们已经见过了?”
她惊讶:“这个平安结难不成是她给你的?”仔细想一想,当时有侍卫与长岳低语,众人精神紧绷,皆未特别留意。
谢清匀没说话,明华笑笑:“不说了,是我多话。”
谢清匀狐疑再生,想到陈太医此前说的话,便有疑窦:“明华,你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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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挽知一行回到小院已夜幕四合,周遭静谧,余间歇几声虫鸣狗吠。
秦挽知径自回到内室,康二与琼琚对视。
秦挽知无甚过于反常之处,然而比之先前确也失去了兴致。这些日他们一直在闷头赶路,之前说过要在有名的养花之城逛一逛,这次也无有停留。
路上没有人再提谢清匀,到今日过去了整整五日,什么消息也没有听闻,但这事秦挽知不言,他们难以为道。
窗户里亮起了烛光。
目之所及庭院干净,稍想便有头绪,是何人的缘故。
康二目光自梅树挪到窗边,又看了看乌云遮住的月亮,小声喃:“也不知道谢大人如何了。”
在函州和渂州时候,康二确信无疑,秦挽知的担心毫不作假。然谢清匀危在旦夕之际,她却没有回去,分明折返过去再留几日,并不是多费功夫的事情。
康二摸不着头脑,疑心自己察觉有误,虽则这也并没有什么,秦挽知去与不去皆无可指摘,毕竟她和谢清匀已经和离。
院子里着实安静,琼琚听到了看去一眼,道:“这么久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连日赶路,一身疲惫,早点休息吧。”
烛火在窗上投下摇曳的影,也在一张又一张的信纸上落下光影。
漆盒放在一眼便能望见的显眼位置,秦挽知掰开锁扣,里面堆着相叠的书信。一封压着一封,竟要填满整个漆盒。
她立时明了是谁留给她的,拆开最上头的一封,是谢灵徽的笔迹。信上小姑娘事无巨细地与她分享,譬如新年和爹爹哥哥放灯,譬如三个人上山去泡温泉,住在了她之前住的那处院子,还在太阳底下躺在那把贵妃椅上看书。
虽未寄出,谢灵徽坚持在信尾还要问她走到何处,见了什么,可有趣好玩,其后是一句想念落款。
秦挽知看了半宿,信件均由谢鹤言和谢灵徽亲笔写就。自她离开到最近的半个多月前,大概是谢清匀去渂州前的日子,断断续续有十几封信。
十几封原也用不了那么长时候,但秦挽知一字一字地读,一句一句地细看,竟也耗到了夜深人静时。
秦挽知将信件整理好,抱着装满信件的漆盒,仿若与两个孩子贴近,也似能想象谢清匀随同而来的场面。但她知道,谢清匀便是来了亦绝未踏足室内。
秦挽知看见了她的新年礼物。其中有个形态似她的手工泥刻玩偶,谢灵徽在信中写是她和哥哥花了三天雕刻而成。
秦挽知抚过泥偶左眉尾的一点泥痕,像个不太起眼的痣。她实际没有,但她这里有道小小的疤,眉毛遮住了,平日里不会被人瞧见,她曾希望是颗痣代替疤痕。
银汉低垂,却无睡意。
秦挽知想到那日见到的人,王氏神色担忧,在眼前匆匆掠过,她也奇怪自己竟然记得明华郡主的声音。王氏与明华郡主直奔方向无疑是谢清匀所在的渂州,彼时她只稍稍庆幸离开得早,避免了几人在渂州遇见,不然倒真有几分窘境。
后来,王氏与明华郡主既已前去,秦挽知自觉立场不足,她去了多半也要到第二日,不如侍卫独自回得迅速,但无可否认,她也因那句不知真假的名字而有所动容。
两人便是再无交集,她也从不想他会出事。
是日,谢维胥休沐,家中如今需他挑起大梁,短短半个多月,已然大有不同,收敛了平时的嘻笑大咧,沉稳良多。
收到谢清匀报平安的信后,谢灵徽便想去小院,谢鹤言在国子监,家中只有她一个,好容易知道爹爹没事,她想去告诉阿娘。
谢维胥不肯让她独自前去,只等谢鹤言休假,他也休沐,带着兄妹二人去小院送信。
秦挽知还在与琼琚康二说着,按照惯例,今明两天国子监休假,她想去谢府送封信,接谢鹤言和谢灵徽来此,与两个孩子见一面。
谁道尚没有出发,心心念念的人儿出现在了眼前。
跳下马车手持钥匙开门的谢灵徽愣在了原地,她睁圆了眼睛,久久不敢相信,是谢鹤言在身旁喊了声:“阿娘。”
接着,是秦挽知温柔一声:“鹤言,灵徽。”
谢灵徽瞬时反应过来,瘪了嘴,扑过去抱住了秦挽知。
“阿娘!真的是你,你终于回来了!”
秦挽知不知在何处,谢清匀远在渂州,兄妹两人独守家中,又获悉谢清匀受伤的消息,秦挽知知道,纵然外表不显,内心中随等待而催生的无助无措可以想见。
她急着赶回来,想尽快见到她的孩子。
谢维胥紧随其后,这是谢维胥第一次到小院,没想到能看见秦挽知。秦挽知走前给他留过一封信,兄嫂和离已成事实,他一见到人,不及多想,嘴却如往常张了开:“嫂嫂。”
转头意识到喊错了称呼,竟一瞬息大脑空空,不知该怎么喊。
幸而秦挽知没有与他生气,温声叫他:“维胥。”谢维胥陡然又做回了小辈,听从秦挽知的招呼,往屋里走去。
谢灵徽黏在秦挽知身旁,皱着眉毛道:“爹爹去渂州受伤了,祖母去看爹爹不允我跟着,我好担心,好几日睡不着觉,不过爹爹前几日来了信,幸好伤得不重,现在阿娘也回来了。”
谢鹤言的眼圈还有些红,他掏出折得平整的信纸,递给了秦挽知。
秦挽知哑然无声,这就是谢清匀第一次寄来的信。
她要怎么开口,她也不知道谢清匀现在怎么样。
秦挽知看向谢维胥:“只有这封信?”
谢维胥前些日也是心惊胆战,颔首:“只有这封。”
秦挽知:“如此,没事就好。”
某日清晨,秦挽知收到了一封信。
信里写:“四娘,一切安好。”
回寄了一个平安结。
是他编就。
“不日将归,可否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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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不要走了
周榷打马出巷,视线一瞥,是个书生打扮的青年,方才他去小院寻秦挽知,便有几分印象。
他叫住了人,问道:“你与四娘相识?”
孟玉梁亲眼见他去找秦挽知,自是秦挽知相熟之人,他没有多想,回道:“是,宣州时便已认识,敢问阁下是?”
周榷自顾复述二字:“宣州。”
“这样说,你
也认识谢清匀。“这句是毫无疑问的陈述句。
孟玉梁一头雾水,感受到视线中的压迫,他不说话了,对视过去,对方却收回了目光,夹紧马肚,骏马扬蹄而去。
他感到莫名,嘀咕两句没有放在心上。
秦挽知送走周榷不久,院门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这回,门外站着的是孟玉梁。春日阳光透过新发的枝条,在他青色的长衫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他手里捏着一封素笺,进来见到秦挽知,便含笑递上。
“上回多谢娘子告知旧屋近况,故土在侧,得以一解思乡之情。”
孟玉梁说着又向前递了递邀帖,指尖在素笺上轻轻一压,“一直想答谢娘子,正逢近日东郊桃林花开得正好,不知能不能邀请娘子明日一同前去赏花?”
秦挽知接过帖子,见上面用工整字迹写着邀约,墨迹尚新,想来是刚写就的。
前几日孟玉梁其实也帮了她大忙。汤安开蒙入学的事宜是时候提上日程,秦挽知正琢磨着寻个时机带着汤安去拜会私塾先生,孟玉梁闻之代为引荐,使得这事很快落成。
再者,桃林之景,康二前日也提过两嘴,说是听闻美不胜收,值得一观,与其拘在家中,不如去看一看。
是以,秦挽知收下邀帖,应了下来。
孟玉梁眼中掠过一丝欣喜,又道:“听说老家菜圃被大娘收拾得极干净,倒让我想起从前的时光。”他说着,从袖中取出几个小小的纸包,上面用细绳仔细系着,“今日路过集市,见这些菜籽新鲜,便多买了几样。娘子若是不嫌弃,可在开辟菜圃后种下。”
秦挽知接过一看,纸包上分别标着春韭等字样,都是这时节宜种的菜蔬。
孟玉梁接着道:“正是种植的时候,我家中已经种下,娘子也知我经验丰富,到时你叫我,我来帮忙。”
次日,几人前往东郊去赏桃花。但见千树桃花灼灼盛开,如云似霞,微风过处,落英缤纷,轻轻覆在地面和行人肩发之上。
桃花汛也在漫开的桃花中迎来尾声。渂州段已完工,上下河段也修整妥当。桃花汛不是大猛之势,只为检验加固堤坝,以防夏汛,如今已然安稳度过汛期。
王氏与明华郡主早在半个月前便已返回京城,据说谢清匀也将于近日回京。
桃花林人潮拥挤,秦挽知在茶楼远望观花。
大敞的窗口飘进来三两者相伴的说笑声。
有女子口中提到明华郡主画桃面妆,穿了身桃花裙,京城已然风靡时兴,竞相模仿。旁边的年轻娘子听了心动,要去备上同样的妆奁,说要画个桃面妆再去赏花。
此次赏花会,既是赏春,也是年轻男女相看之机。谈到明华郡主,又自然而然地聚焦到渂州的传闻上。言说明华郡主忧心谢丞相,不顾舟车劳顿,亲自前往渂州探望,这份心意,任谁都看得出不同寻常,怎不是情意深重
有风拂过,将一句轻叹送进窗内:“许是这一遭,正是再续前缘之时。”
“姨母,给你带来了桃花糕。”正在这时,汤安清脆的嗓音从楼梯口传来,打断了窗外的言语和秦挽知的思绪。
这孩子素来爱亲近孟玉梁这位夫子,此刻拎着油纸包,跟着他一步步踏阶而上,到了面前。
孟玉梁望向秦挽知,语气带着些许失策和歉意:“原想着买些点心,没料到今日街市如此拥挤,耽搁了这些时候,是我考虑不周。”
秦挽知含笑摇头,目光掠过楼下熙攘的人群:“不能只让我们来赏花,人多才是热闹。既然上来了,不如就在这儿小坐片刻,等下面稍缓些再去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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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西跨院。
谢清匀回府第三日,只腿不便用力,因而多坐轮椅。
谢恒正低头打磨手中的木料,木屑随着他的动作簌簌飘落。他偶尔抬眼看向轮椅上的谢清匀,颇有几分满意:“气色不错,看起来心情很好,倒瞧不出半点伤残该有的颓唐。”
谢清匀声音平静:“人不过短短一生。”
“是啊,”谢恒低头吹去木柄上的细屑,“你能这样想最好。人生数载,心中所想,力所能及,不要留下遗憾。”
他将手中已成型的头柄递过去:“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