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纱飘逸,秦挽知定定看了两息,伸手接过去。
灯市渐喧,西街的人潮也缓缓向东街涌动。长街两侧,灯山迭起,烛火透过层层薄纱与彩纸,将整条街映照得恍如梦境。
行人颇多,不甚适合谈要事,一面闲逛,一面朝茶馆而去,并肩行了一段,周榷轻声问:“你从前惯用的兰芷香,似是换了,是不喜了?”
秦挽知不以为意,帷帽下传来平静的回应:“许久不用了。路上匆忙,也没有这么多的讲究。”
周榷默然颔首。走过一盏绘着山水的大灯下,他又道:“似乎还没有问过你,这一路上,都去了哪些地方?可有遇到什么有趣的见闻?”
“并无定处,随遇而安。”她的声音隔着薄纱,显得轻渺,“倒也见过些意料之外的风物趣闻。”
周榷来了兴趣,说着一个一个的地名和景色,而后忽道:“渂州也是个好地方,只是黄河凶险,稍有不慎确有风险,谢丞相便是在渂州受伤,若你北上,也能途经渂州。”
渂州之行,几乎没有人知道她也在其中,秦挽知亦不想被人谈论,加入到谢清匀和明华郡主的话题之内。
像是开启了话匣,耳力更是灵通了,起先没有传入耳中的,如今争先恐后纷纷入耳。
周围有人道:“今日明华郡主去了谢府,待了半晌呢,看着是在谢府吃了饭,离开的时候还和谢老夫人一起,说不准今晚也会来灯会。不过可惜,谢相腿伤未愈,怕是来不了。”
另一人看热闹地说道:“陛下寿诞之日,许就能看见二人同席了。”
有素纱遮住,周榷难以观察到秦挽知的神色变化。
……
“二爷?二爷?”
小厮唤了两声,周围喧闹,欲要放声喊第三下之际,倏然见谢维胥猛地回神。小厮自己也不由得抻着脖子往人潮里张望:“您这是瞧见什么了?”
谢维胥抿唇,方才惊鸿一瞥,那身影着实有些像嫂嫂。可她此时怎会出现在这喧闹灯市?谢维胥按下心中疑窦,扭过头,不答反问:“吩咐你买的东西,可都置办齐了?”
“齐了齐了,都在这儿呢。”小厮忙捧上手中几个锦盒,觑着他脸色,又压低声音道:“奴才方才顺道打听着,韩家小娘子今日也在灯会上,二爷,咱们可要上前……偶遇一番?”
谢维胥眉头一横:“谁让你多事打听的?”
语气虽厉,脚步却驻了下来。
“她在何处?”他停了停,“同谁一道?”
小厮连忙事无巨细地一一告知。韩幸与兄嫂同游,在桥头时领着下人和兄嫂分开了,也就是现在是独自一人。
谢维胥未再多言,转身便过拱桥,直朝灯会最熙攘处去。方才穿过半条街,孰不想,没找到韩幸,却有另一道熟悉的身影再度撞入眼帘。
素纱帷帽在煌煌繁灯下透出朦胧的轮廓,而她身侧同行相伴的……竟是周榷。
谢维胥眯了眯眼,确切无疑,戴帷帽的女子就是秦挽知。
他倏地停步,小厮没看前路险些撞了上去,急急退了两步,谢维胥侧身,对小厮低声道:“你即刻回府,去禀告大爷,就说表舅和表外甥女在逛灯会,问他来不来?”
小厮“啊”了一声,当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彻底懵住了原地。小厮茫然四顾,不说他不知道何处来的表舅和表外甥女,就眼前这摩肩接踵的人潮,大爷那轮椅如何能行得进来?
谢维胥侧目:“愣什么呢?还不速去,不可耽误一分一毫。”
他抬目找了会儿,才又找到那快要融进人群的身影。这要是耽搁久了,人都要逛完回家了。
谢府中。
书房内一片凝重。
蓦地,有叩门声响起,谢清匀移目望去。
秦广紧绷的肩背终于得了片刻松懈,他抬手拭了拭额角。
谢清匀辨出是谢维胥身边的小厮,沉声问:“何事?”
小厮立在门边,面露难色,欲言又止。他掂量着此事应当属于家事,又关乎大爷腿伤,不知该不该当着外人的面回禀。
秦广见状,立时起身拱手告退。
小厮退到一边作揖,尚还垂着头,听到谢清匀出声:“谢维胥去哪儿了?”
小厮行上前,“二爷在灯会,命奴才给大爷传话,说是表舅和表外甥女在逛灯会,问您去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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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近事多心力跟不上,更新不定,感谢体谅,本章掉落补偿红包。
本周四开始会正常更新。
第67章 谢维胥不远不近跟着,眼……
谢维胥不远不近跟着,眼睁睁看他们在摊位前停留,周榷买了个样式精致的雁鱼花灯,转头送给了秦挽知。
谢维胥看得紧锁眉头,这一来,那画面落在旁人眼里,与这满街携手并肩的寻常眷侣更是并无二致了。
他扭头四望,长街喧闹,光影交织,怎么也不见谢清匀的身影。虽说让他来此是有些难为人,真要来也不会那般迅速,但别人可不等他慢腾腾地过来。
谢维胥踱步思索,两人已继续往前走,他咬了咬牙,终是上前,偶遇一般带有不确定地高声道:“周大人?”
周榷回身见是谢维胥,展露诧异,今晚却也并不奇怪。万寿节在即,此番灯会本就是为贺圣寿而开设,朝中官员出现在此地合情合理。
于是他道:“谢署丞也来赏灯?”
谢维胥应着,目光却不由落向那盏犹在秦挽知手中轻转的雁鱼灯上,灯芯晕开一团朦胧的光。
自灯晕而上,秦挽知闻声也转过身,帷帽白纱遮挡面容,但长久相处哪能不觉,此际谢维胥佯作未能认出,转向周榷问:“这位是?”
周榷未答,声音先于秦挽知而出,隐隐透着不容转圜:“今夜尚有要务在身,只得先行别过。”他略一拱手,灯火在衣袍的暗纹上流转,“还请谢署丞代周某问候谢相,愿丞相早日康健。”
谢维胥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眼神不偏不移。秦挽知这样装扮,自然是不想被人所知,因而他虽仍定定地看着秦挽知,却不再开口。
直至,有清亮声音自白纱后随风飘出:“维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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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厮只觉得书房内的气氛骤然凝滞,连烛火都似乎暗了几分。坐在椅中的男人一时不作声,他也不知道怎么的,不自觉放轻了呼吸,立在一旁等着吩咐。
终于,
谢清匀眼神平静,抬眼看向长岳,出口的语气如同家常:“灵徽今日原还闹着想再去一次灯会……罢了,不急于一时,课业便先放一放,长岳,你带她去找谢维胥。”
长岳立时整肃了面容,丝毫不敢马虎:“是,属下遵命。”
小厮抬起头,他家二爷问的是大爷行迹,故而脑子不及反应,到嘴边的那句“那您是不去了?”在凝重的空气中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不由自主地瞥过谢清匀那覆着薄毯的双腿,他就说大爷怎么能去灯会那种人潮汹涌的场合。
谢灵徽一听能再去灯会,雀跃得几乎要跳起来,忙不迭就朝外跑,生怕爹爹下一刻改了主意。
可也有可惜。爹爹行动不便,阿娘不在京城,哥哥还在国子监,可惜只她一人出来看灯会。
前方街市喧闹的人语与欢歌已随风涌来,这缕怅惘还未及蔓延,霎时被灯火气冲散了。
谢灵徽左顾右盼,看了看长岳,又看向小厮:“小叔呢?他在何处等我?”
小厮被她问得一愣,他也不知道啊!内心已在懊悔怎么忘记问这么要紧的问题,面上只得讪讪地挠头:“奴才……奴才也不知,二爷并未说要去何处寻他。”
谢灵徽不甚在意,眼眸已被不远处一盏玲珑剔透的琉璃兔儿灯吸引了过去,上回她来的时候卖完了。
“那咱们去那边看看去,”她兴致勃勃地提议,“说不准走着走着就碰见小叔了呢!”说罢,提着裙摆便要往那花灯摊位去。
与她这全然的轻松截然不同,长岳眉头微蹙,正待向小厮细问,却见那灯摊旁从另一侧转出个熟悉的身影。
步入明光之下,容颜照得清晰,与秦挽知长相几分相似,正是秦玥知。
秦玥知瞧见了谢灵徽,她抬眼望了望是谁跟着,长岳和小厮拱手行礼。秦玥知唇角漾开笑意,笑意盈盈:“徽姐儿。”
谢灵徽乖巧行礼问安:“姨母。”
小厮看着身后同行的韩幸,他心下一动,暗自嘀咕。哎呀,他家二爷不会跟着那什么表舅去了吧,谁能想到,怎在这里遇见了韩家小娘子,也不知二爷是否见到了人。
看这情形,一时半会是走不脱了。长岳趁秦玥知俯身替谢灵徽挑选花灯的间隙,将小厮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问:“二爷呢?”
小厮望着眼前光影缭乱、人流如织的长街,哪里还辨得出踪迹,只急得额角冒汗,欲哭无泪:“奴才真的不知道啊,我和二爷就是在这里分开的。”
长岳看了一眼正踮脚去够灯穗的谢灵徽,沉声道:“那你还不快去寻。”
小厮这才恍然,连连应是,转身便扎进了熙攘的人流里。
这厢,秦挽知亮明了身份,谢维胥自是一阵没眼色的跟随和寒暄。
身份所限,道不出谢清匀,只好搬出谢灵徽。
哪能一直说这些,周榷脸色都仿佛沉了几分,然谢维胥头脸皮够厚,毫无察觉一般。
还是秦挽知出声打断,让他可以接着去逛灯会。
口若悬河的谢维胥沉默了下,方才他向秦挽知提到:“我派人去叫来灵徽,她定是想你了。”
秦挽知却拒绝了他,只说不必。连谢灵徽都不能支她离开,如今又点明了意思,谢维胥不好再留下来,走前满是深意地看了眼周榷。
对于谢维胥的突然出现和故意纠缠,周榷看在眼里,没有多言。他斟杯新茶递给秦挽知,道:“在府中时未言明,秦广实际是去见了谢清匀。”
秦挽知眼神轻颤,他言语未停:“我有时会想,我要是早些向你提亲,我们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离开他,也不会再考虑我了是吗?出去了这么久,依旧没有改变吗?”
“表舅,我——”
周榷轻抬手,唇畔牵了点儿难言的笑:“你以前也会直接叫我名字,而不是客气板正的一声表舅。”
“可也不错,至少你还叫我一声表舅,还能够信任我。”周榷举起茶杯,“以茶代酒。”
他不行,谢清匀更不行。
热茶入肚,秦挽知摩挲着杯沿,问道:“上回我给你的东西,有问题吗?”
周榷正色道:“秦广的确不对劲,你的直觉是对的,我在裕州任职多年竟未察觉。”
街道上人头攒动,小厮激动地直喊:“二爷!可算找到你了!”
小厮身后并无该来的人影,谢维胥道:“人呢?”
“大爷没来,小姐跟来的,但是遇见了韩夫人和韩小娘子。”
谢维胥想那也可以,谢灵徽来了更是有用。
“灵徽来了好……你是说,韩幸和灵徽在一起?”
小厮猛点头:“就在拱桥那边。”
然而,再到时韩家人俱已离开,谢维胥略有一瞬失落,待看到长岳跟随,又登时怪气道:“你家主子怎么不亲自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