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怯懦地抬头,弱弱喊了句。“姑娘…”
那张脸饱经风霜,虽眉眼轮廓还跟从前一样,但消瘦太多,精气神大不如前。皱纹爬满了眼角,说是奶奶辈都可信。险些跟自己院子里以前伺候的姐姐们对不上号。胡明心有些震惊,与女人同时开口。
“我知道姑娘可能不记…”
“姗姗,你怎么变这样了?”按照伺候时的年纪来看,姗姗今年应该刚二十出头才对,怎这般憔悴?
此话一出,姗姗和小二皆是一惊,显然没想到大小姐竟然记得人,还能准确地说出名字。在印象中,小姐应该从不把下人放在眼里才对。
小二见胡明心记得,觉得更有戏了。“姑娘,不知如今胡老爷身在何处?我们夫妻两人想去拜见。”
胡明心闻言眼神都没给小二一个,先不说姗姗是她的丫鬟拜见她爹做什么,就说姗姗当年也只是三等丫鬟,主仆一场的情谊,她无需给面子搭理其他人。
“听闻胡家…”
话未说完,破空声传来,小二顿觉脖颈一疼,嗓子一紧,接下来的话无论怎么嘶吼都发不出声音。
姗姗站在一旁急得不行,转过头便跪下。“姑娘,是我们冒犯了,我们全无恶意。只是家中年景不好,才想着来找姑娘,求姑娘放我们一马。”
突如其来的变故迫使胡明心站起身,还放人一马,她怎么知道什么情况?她才是那个受无妄之灾的人好不好!
而且这人说的什么意思?胡家怎么了?可惜正跟蒋珩闹别扭呢,没个商量的人。
看着姗姗只知道磕头,闭了闭眼,那种话的开头她都听烦了,随手拔下一支朱钗扔下,人匆匆回了马车。
而另一边,始作俑者从摊位后缓缓走出,她看着心急却满眼放光拿着朱钗的夫妻两人轻嗤一声,如果派来的细作真能伪装到这个地步,左家早该更进一步了。
不过即便只是小喽啰,也不该对姑娘心存恶意。刚才要不是他及时出手,胡家灭门的消息就泄露了。一想到小姑娘听到消息时的反应,他恨不得就地将人虐杀。
如此想着,他缓缓蹲下身子,看小二疼得直冒虚汗,蜷缩在一起,嘴角勾起。“小二这是怎么了?”
姗姗将朱钗藏至袖中,带着哭腔道:“想来您必是姑娘的侍卫了,我相公不知怎么回事,突然说不了话,捂着脖子一直喊疼。还请您帮忙看看。”
“好啊!乐意至极。”
姗姗也没想到原来无论姑娘还是侍卫都这么好说话,赶紧让开身子。
蒋珩单手覆上小二的脖颈,霎时间,脆弱的青色血管停止流动。小二瞪着眼睛,才意识到他的脖颈已经被人生生扭断,但此时已经来不及后悔了。
随着第二声骨头错位声响起,一具眼睛都没来得及闭上的女尸倒在一旁。蒋珩下手太快,轿外风声轻过,没一点动静传出。
茶摊老板转过身,身体止不住的抖,一杯茶倒得溢出茶盏,蔓延至桌下的草地。蒋珩也不是弑杀之人,将朱钗拿回,放在怀中。马车继续启程,徒余下两具尸体,和战战兢兢的茶摊老板。
第15章 朱粉不深匀
自从经过那两人的事,蒋珩发现,胡明心好像,似乎,大概有点想和好。纤纤玉手捏了捏水囊的头,装作不在意般递过来。
“打不开。”
他接过水囊,明明不沉的东西,却犹如千斤重。这是小姑娘主动求和的信物,不知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既欣喜于姑娘愿意好好跟他说话,又怕姑娘还存在那些不符合她身份的想法。
思忖间,忐忑着开口。“姑娘···”
话音未落,小姑娘图穷匕见。“我们家到底出什么事了?为什么要北上?今天遇到那个丫鬟她们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蒋珩拧水囊的手一窒,她哪里是想和好,分明是想探听消息。少女抬起眼,眸色好奇又隐隐有些担心,带着青涩的羞意。
她似是很少耍这些小心机,只让人一眼便能看穿。
垂下眼睫,他顺势将拧开的水囊递回去。“没什么,老爷只是回京看望朋友罢了。”
“不可能,那我和娘为什么也要去。”
蒋珩:······这时候还挺精,但完全没必要。他踌躇了下,决定装傻。
“这点我也不清楚,我只是个奉命办事的侍卫。”
这个理由可信度很高,小姑娘撇了撇嘴,有点不服气,但又说不出反驳的话,将水囊往地上一扔,人跺脚气哼哼回了轿子。水流漫过草地,草叶焕发出新的生机。
蒋珩有些无奈,本以为…算了,天气太热还是先照顾一下马吧,免得后半程路马儿跑不动。
山涧水清凉甘甜,一人一马饮得开心。轿帘蓦地被掀开,小姑娘探出头,眉眼间热得烦躁。“什么时候走?热死了!”
“就来。”嘴上答应着,他动作不停,仔细洗刷马的鬓毛。
胡明心咬了咬牙,大吼。“蒋珩!给我滚回来!”
蒋珩转过头,神情更无奈了。“好的,姑娘。”
*
赶路的前方地点是真定城,一旦过了真定,离汴京便是咫尺之遥。胡明心不知道这一路蒋珩有绕路避开追杀,不然他们应该早在五天前就进入真定城了。
在轿子中睁开惺忪迷茫的睡眼,她刚想起身,一阵酥麻的感觉从左半侧袭遍全身。竟然睡麻了。
回过神来后,顿时身体一僵,想找蒋珩帮忙揉腿却又觉得白天刚吵完架拉不下脸。越想越窝火,这侍卫到底为什么这么烦啊!
如此想着,用灵活的腿踢了一脚箱笼,力道虽然不大但响起了“咚”的一声,吓得蒋珩声音都变了。
“姑娘,怎么回事?”
话落,人已掀帘而进,轿内并没有蒋珩所想的那样,暗杀或者有贼人。只一个小姑娘,乖乖地坐在轿内,黑发如瀑、朱唇皓齿,杏眸常年水盈盈的,带着几丝娇憨,好似刚才那声响与她无关。
“我现在不想下车,你自己先进去吧,我一会儿出去看看。”
倒打一耙、混淆是非,先发制人,小姑娘做这一套可谓是驾轻就熟。
蒋珩抬眼望去,没有声音,但两人好似都能懂彼此的意思。
----你还在这杵着干嘛?出去啊!
----姑娘,这样并不好玩。
----滚滚滚!
蒋珩出去了,甚至觉得姑娘看起来心情不错,连滚都开始说三次了。不像之前,只说一个字。和好指日可待!
而另一边,胡明心等身体的麻劲儿过得差不多,她手持鎏金菱花镜,胡乱整理了一番才下轿。
看轿外蒋珩身形笔直,汗顺颊而下,至少站了半刻钟,表情应是没有不耐烦。
随即她眉头微蹙,对自己刚才的想法很是鄙夷。侍卫烦不烦跟她有什么关系啊!她是主子,他只是个侍卫,等她就是应该的!他还敢有什么意见不成?这一路已经够迁就某个姓蒋的了。仰头吩咐下去。“本姑娘之前的衣服洗得都不甚干净,明日白天先不启程,再添置一些。”
蒋珩看起来有些犹豫,欲言又止,半天没说话。
胡明心最烦这种的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可能是在小石头那个村子里被管的,她出门必须跟蒋珩报备,这也就算了,关键是,蒋珩有什么资格不同意!
她是主子!出门只是通知他好吗!
当下冷嗤一声,打定主意明天就去!看蒋珩能拿她如何!
可能是她的表情太明显了,蒋珩迫不得已道出实情。“姑娘,钱已经不多了,明天如果上街可能买不到姑娘喜欢的东西,还请姑娘等等,到永宁侯府再置办如何?”
到时候他去接通缉任务,把钱都寄给小姑娘,这样小姑娘即使寄人篱下,手里也不会短了银钱使。
可惜目前的胡明心并不领情,不仅嫌弃地啧了一声,第二天还背着他偷溜出门了。
胡家作为姑苏首富,产业种类丰富,包括织锦、米粮、钱庄等生活各方面的行业,遍布大安王朝。胡明心逛得脚都酸了,总算找到一家胡氏钱庄。
在她及笄那年,胡父就把钱庄的取钱信物当作礼物赠予她,一枚大师雕琢的青玉佩,所以,说什么没钱,不存在的。
进了【胡氏钱庄】的匾额,胡明心将信物随手一抛,拍在堂案上。语气居高临下,带着点娇气。“叫掌柜的来见我。”
少女身着银丝锦绣百花裙,艳若三春桃李,又好看又有钱,这是跑堂的对胡明心第一印象。
如此想着,他自然不敢怠慢,连信物都没看清,一溜烟跑进去叫掌柜的。
真定城离姑苏甚远,胡明心也没见过这边的主事人,只见来的是个男人,大约三四十岁,挺着微鼓的小肚腩,满脸笑意走过来。“敢问姑娘是?”
胡明心拿开手,露出青玉。“自然是主家姑娘,我急需银钱,你先给我提个三千两吧。”
这三千两从胡明心嘴里说起来像是提三两一样轻松,完全不知道三千两到底意味着多少钱,这是要把钱庄所有的现银全拿走,还得再凑点,险些把掌柜的气笑了。
信物他认识,是胡老爷专属,商号管事的都知道,青玉只有他和他女儿有。如果是以前,他高低得联系胡家其它店铺,一起把三千两给大小姐凑出来,因为谁都知道,胡老爷最疼自己这个唯一的闺女。
但现在胡家是什么情况?说白了人都死干净只剩个丫头片子,左家早派人来接手铺子了。一边是孤女,一边是如日中天的左家,究竟向着谁,不言而喻。
男人脸色一变,冷笑一声。“我们可没有你这样大的主家姑娘,哪来的不三不四的人,敢冒充我们主家!”
胡明心一愣,她看了看信物,指着掌柜,气得满脸通红。“刁奴!你认不出这块青玉还敢说我冒充?我定要让爹爹撤了你的职!”
“撤我的职?爹爹?胡家姑娘,你还没睡醒吧?你爹都快死一个月了你竟然不知情?如今,这里早就更名换姓了,速速离去,不然别说我吴掌柜欺负女儿家,叫人打你出去。”
你爹都快死一个月了···
你爹都快死···
你爹死了···
胡明心身体顿时僵在原地,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整个人如坠冰窖,脑海被千百条丝线拉扯,泪意不经意湿了眼眶。
“你骗人。”她哭着嘀咕一句。
可转头又想起那对儿畏畏缩缩的丫鬟夫妇,胡家···
胡家到底怎么了?蒋珩不是说爹爹在汴京永宁侯府等她吗?
想到这她好像看见了发泄口,转过头拼命地往客栈跑。
【作者有话要说】
为保榜单字数,原定周三发的章节将会在周四零点之后,一点之前发布,也就是说会晚几个小时,感谢追更的小天使们支持小糖,么么~
第16章 朱粉不深匀
一路上,行人接踵而过,胡明心神情恍惚,咬紧的唇瓣微颤,眼尾通红,眸间有一层水雾要落不落。
脑海中乱作一团,心中的声音告诉她钱庄掌柜说得没错,因为如果不是胡家出事的话,一个店铺掌柜怎么敢这样对她。可她又完全信任蒋珩,也许,爹爹没死,只是被抓起来,还有什么别的常人不知道的隐情。也许呢?
生平第一次不顾闺中女子姿态,在街上跑动。速度倒也不慢,不过一刻钟便看见熟悉的街巷,转入其中,阴影大片铺洒下来。
曲径通幽,杀意凛冽。
破空声袭来,熟悉的味道骤然侵入鼻腔,一只有力的臂膀一把揽过她,放至一旁。整套动作熟稔流畅,不过眨眼间。在她前方,一枚梅花镖狠狠嵌入墙体中,边缘泛着锋利的光。
她下意识抬眼,朝身后望去,蒋珩生得极高,从背后搂抱的姿势让她整个人几乎是镶在侍卫身上。晦暗的眸色微微波动,看都不看她一眼。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个面相普通,大概是扔人堆里绝对会忘记的人缓缓走入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