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队家丁巡逻经过,蒋珩整个人置身于假山身后,隐在暗影中。他用布条扎紧伤口,深呼一口气。
暗夜侵蚀了他整个身躯,随之而来的是在双路山受的伤泛起阵阵疼劲儿。呼吸逐渐变得灼热,视线依稀开始模糊,痛意像是一头魇兽,随时准备吞灭他的意识。
两天前他看到海东青传信,不顾太子挽留,马不停蹄赶回汴京。没想到还是慢了一步。
庆幸的是,小姑娘如今已到了汴京城,身份得到永宁侯相认,左临手里有底牌,所以没杀人灭口。
但无论是胡老爷的尸体还是婚约,时间都太紧张了,必须尽快解决。
过了一刻钟,外面火光摇曳,又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蒋珩神色一动,心中有了猜测,区区一个都指挥使的府邸,守备如此森严。那么这里肯定是藏了什么东西。
在众人巡查之际,一道黑影如入无人之境,踩过了府内的路线。
蒋珩在左临的卧房摸了一遍,没拿到东西后便直奔书房。
书房内灯火长明,他刚一靠近就发现了三道气息,分别在屋顶,树冠和后门。前门两个明面上的侍卫武功同样不低。
这样严密的高手配置,就算是他鼎盛时期轻易也闯不进去,别说他现在身上没几块好地方。
蒋珩拧眉,指节缓缓蜷起,隐在暗夜中,目光落在窗纸上透出的身影。
然后,他撕开伤口上沾着血的布条,将巡查的大部队引过来。三道飞镖直奔眼睛,脖颈和胸口而去。破势如风,杀意尽现。
书房内的人很快有了动作,左临面色沉沉地站在庭院中央,前后门的侍卫也闻机而动。
趁着慌乱之际,蒋珩悄无声息解决守在树冠上的人,从侧窗一鼓作气翻滚进屋内。
屋外抓刺客声音喊得比天高,他的伤口也已全线崩开,血迹缓缓滴在地砖上,开出一朵朵妖艳的红色血花。
蒋珩低下头正要处理,不曾想地缝中的血花竟然没了。
是有缝隙漏了下去。莫非…
地下有暗室!!!
*
天光初霁,清晨的微风轻轻拂过发梢,胡明心掐好时间来到永宁侯夫人处。
进入屋中,夫人正把玩着请帖,听见声响才转过身。
夫人是一个典型高门大户的贵妇,即使现在担忧地看着她,也不会做出什么举动。“心心怎么突然来我这?可是昨日受了惊吓?”
胡明心攥紧手中帕子,缓缓行礼。
“今晨得知夫人昨晚去看过我,不想我竟然睡下了,害夫人白跑一趟。心有不安,才一早过来说明情况。”
夫人悻悻地将茶水端起来饮一口,话语间满是亲切。“你这孩子,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不必这么客气。”
语气中亲近但不亲厚,胡明心头一次发现自己还能通过一句话看出人这么多情绪。“夫人宽待于我,是我的福气。这次来除了报平安,还想跟夫人说一件事。”
关于婚事。
她此前一直犹豫,因为不想答应,又怕不答应失了爹爹给她找的避难所。所以希望蒋珩能给她一个意见。
而昨夜,蒋珩虽然没说话,却已经很明显表达出不希望履行这个婚约。
不知为何,看蒋珩那个反应,她心里竟然松了一口气。说不清自己的感受,当时既担心他的伤势又有点小庆幸。如果蒋珩对这门婚事没反应或者完全同意,她才会很生气。
永宁侯夫人浅笑了一下,放下茶盏。“心心可是因为昨天的事情担心?你放心,我跟侯爷提过这个事了,以后你出门多派两个家丁跟着。”
胡明心摇摇头,心想左临这么大阵仗,永宁侯府岂会一点不知?这么快给出如此草率的解决方案,怕是为了噎她的话吧。
还好,她有自知之明。“我来是想说我与世子婚约之事。”
夫人闻言有些惊讶,看了她许久,语重心长道:“怎么提起这事?是对后天的宴席有什么要求吗?”
“夫人,我并没什么要求,只是对这件事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说到这顿了顿,夫人顺着她的眼色屏退了丫鬟,静静坐在案桌上旁听。
“如今胡家只剩下我一人,家中说是支离破碎也不为过,而世子家世优渥,年纪正轻,明明可以有更好的婚配对象,却被迫和我绑在一起。对世子来说实在是太残忍了。如此想来,我们二人,实非良配。至于爹爹的交代,心儿也有交代的办法,如夫人不嫌弃,我愿拜您为义母。”
话音落下,夫人神色一顿,气氛有些沉默。但没过多久便成了然于心的表情。“原来是这事,姨知道你们年轻人,都有点自己的想法。这样吧,我去跟侯爷说,宴席当日不提婚约,只说你是我娘家那边侄女。这段时日呢!你就和蓟儿多多相处,日后再看。”
话说到这份上,胡明心自知不能继续加码了。她今天说的话,好听点叫识时务,不好听点叫拒绝侯府世子。以她上门求庇护的身份来说,说一句不识好歹都不冤枉。反正眼前的事情暂时解决,她容后再议。
“既如此,都听夫人安排。”
气氛再度沉默起来。
两人寥寥数语说完了事情,留下来也是尴尬,胡明心还挂念蒋珩的伤势,起身告辞。
永宁侯夫人看着门口叹了口气。“这孩子也是命苦。不过还算识时务,没提昨天的事情。”
丫鬟重新奉茶,小心翼翼开口道:“侯爷说要关照姑娘查清楚事情,但既然是姑娘自己不追究,侯爷也就不必费这个劲儿了。”
“你说得是。这能在汴京城内骑马掳人的有几个?咱们府上因胡家帮忙填了个大窟窿,但到底圣宠不如往日。安安分分待着才能保全颜面。”
另一边,胡明心回到芙蓉园,转头派冬藏出门去买金疮药。不知蒋珩如今伤势怎么样,她这一晚上都没睡好,卧在塌上半梦半醒间,忽然察觉熟悉的气息缓缓靠近。
鼻尖嗅到铁锈的味道,她顿时睡意全消,眉头微蹙着看向来人。
蒋珩的身影依旧高大,面若冷玉,眸似寒星,神情凝重且严肃。
她坐起身,仰脸和他对视,近距离才能发现他嘴角起皮,眼中的血丝几乎要覆盖上瞳仁。
“你···”
蒋珩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巧的印章,垂下头。“属下只拿回了这个。”
印章用汉白玉石制作,底部清晰地刻着胡天详的花押。这是她爹的私印!胡明心瞪圆了眼睛站起身,心情焦灼。“这···这是···”
“是老爷的私印。”
闻言,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一般,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口。热意涌上眼眶,大颗大颗的泪珠滑落至脸颊。过了好久才开口。“我爹被那些坏人关在哪?”
“左临自己的府邸里。”蒋珩开口后,忍不住咳了两声。“他府上守卫森严,人实在是带不出来····所以,属下找到私印后,把···把哪里烧了。”
“什···什么?”胡明心惶然地望着身前的人,紧紧咬住牙关难以置信。
“姑娘,威胁这个头决不能开。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蒋珩!我告诉你所有事情,是因为我相信你,但你怎么能未经我允许这么做!”她边说边摇着头后退,这一刻真的从心底里怒斥蒋珩。就算之前蒋珩让她睡破屋她都没这么生气!
即使她明白,这么做是为她好。
人总是会抱有侥幸的心态,她也不例外。万一呢?万一她不要那些钱财,左临就会把爹爹的尸体还给她呢?现在,彻底没了。
“姑娘,老爷在世也一定希望这么做。”
“我不希望!”
之前为了防止被下人听见,两人一直压着声音,直到这一刻,胡明心已经绷不住了。
蒋珩见状眸中隐隐有些不忍,低声道歉。“对不起。”
他说得很慢,嗓音也很哑涩。
胡明心听着不对劲儿,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人“砰”的一声倒在地上。她微微一愣,慌乱地上前扶起晕倒的人。“蒋珩!蒋珩!”
第27章 闲花淡淡春
侍卫的晕倒出乎意料, 芙蓉园伺候的丫鬟们听到声响跑过来询问。
“姑娘,你在说话吗?”
胡明心瞳孔微缩,紧忙呵斥出声。“没事, 谁也不许进来,出去找冬藏。”
外来的小姐更信任自己带的丫鬟是常事,小丫鬟们谁也没在意, 各自散开。
她松了口气, 再次看向蒋珩。
在她眼中, 蒋珩是个铁人。
第一次救她时侍卫本就受了重伤。身负被砍了数刀, 血肉翻起的伤势,他能把追击她的人全都砍倒。
甚至带着这种伤势一路护着她逃命,每次休息都是因为她这个没受伤的人生病了。
不像第一次看侍卫晕倒, 她担心的只是侍卫没了, 一个人在山郊野岭中难以存活。
胡明心承认,现在她是真的慌了。怕侍卫有个好歹。
好在冬藏略懂一点医术,把过脉后一刻不歇地帮蒋珩上药。
剪开黏在身上的衣物,浓厚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胡明心捂着下半张脸侧过头望向伤口,鲜红的血痂血都没止住, 还有些地方皮肉翻起。
冬藏将药摁上去时, 蒋珩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脸色都惨白许多。她看一会儿就不忍心地扭过头。
“姑娘放心, 是失血过多加上疲劳过度导致的晕厥, 属下已经帮大人将外伤都清理了, 多休息休息就好。”
胡明心皱眉。“你们那个玉牌任务这么危险?”
冬藏一愣, 面不改色地回答。“七星楼的任务, 很少有不危险的, 玉牌是最高级别。”说到这她的面色变为凝重,话锋一转。“大人身上还有一些是新伤,不知道是不是昨晚上又发生了什么情况。”
胡明心立刻明白过来蒋珩昨晚去哪了,她死死攥紧手中的私印,指节因太过用力而发白。“那他多久能养好伤。”
“正常人没有内力护体,受这样的伤早就流血身亡了,大人的话,估计要个把月。姑娘可是觉得大人在这不方便?待伤口稳定一点我想办法把大人运出去。”
“我…不是…”她也没那么畜牲,别人为她受伤还急切地撵人。只是还没等她想好怎么分辨,外面再次有脚步声传来。
“姑娘,世子爷来看你了。”
胡明心与冬藏对视一眼,很多话不用说出口便已有数。
日头渐渐升起,胡明心换了件外衫缓缓步入凉亭,凉亭内永宁侯世子卫蓟正端坐着,凝眸看丫鬟忙来忙去,挂帘钩,上茶点。
随意捻起一块花糕,任凭微风徐徐掠进亭内,抬头望向胡明心。
“世妹,贸然上门探望,失礼了。”
“世子能来探望我,心不胜感激。”
卫蓟眸静静看着她,深邃的瞳仁流淌着几分难以明辨的幽泽,胡明心有些紧张,顺着卫蓟的目光往下瞅,骤然发现自己的袖口处--有血迹!
刚才出来得太着急,只来得及换外衫,竟然疏忽了这么明显的地方。她下意识想要遮掩,却意识到卫蓟已经看见了,此时再做什么是真的掩耳盗铃了。心下一慌,面上不禁露出几分。“世子……”
但卫蓟好似没看到血迹一般,转移视线莞尔一笑,“世妹是否知道昨晚左府出了件大事?”
胡明心情绪顿时有些复杂,不知道为什么卫蓟没有揭穿,反而问起左府的事情,下意识隐瞒真相,护着蒋珩。“今日还未出侯府,不知左府发生了什么大事?”
“着火了。”